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这是一个比面对日军一个师团更让人头疼的问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谁都懂。可现在,独立纵队这头猛虎,还没来得及向武汉方向亮出爪牙,就先要面临被饿死的风险。
李逍遥没有说话,拿起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每一粒粮食的流入和消耗。赵刚的字迹很工整,但从那越写越快的笔锋里,能看出一股焦灼。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赵刚的声音再次响起,“靠根据地自己种,春耕刚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向老百姓征粮,大别山的老乡们已经把自家米缸都快掏空了,我们不能再竭泽而渔了。”
李逍遥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赵刚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的想法呢?”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赵刚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们得自己搞经济。而且,要搞,就搞票大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腿,叫‘向内挖潜’。我们现在控制的地盘不小,大别山里多的是荒地。我建议,立刻组织部队和根据地的民众,开展一场大规模的军垦屯田运动。”
“把部队拉出去,除了日常的军事训练,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枪杆子和锄杆子,要一起抓!”
“我算过了,只要我们能发动起足够的人手,加上我们现在手里有从日军那缴获的卡车和一些简易的农用机械,拼了命干上几个月,至少能赶在秋收前,种上一季晚稻和杂粮。这样,年底之前,我们就能实现粮食的基本自给!”
李逍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赵刚的计划,听起来有些像古代的屯田制,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却是唯一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只是解决了‘不饿死’的问题。”赵刚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可部队要打仗,光有粮食不行。我们需要布匹、药品、盐、工业设备、各种原材料……这些东西,大别山里可长不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条腿。”
赵刚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精明与冒险的光芒。
“向外造血!”
“逍遥,你来看地图。”赵刚走到地图前,指着天堂寨的位置,“我们被日占区和国统区包围着,看似是绝地,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我们得天独厚的优势!”
“日占区需要什么?他们需要粮食,需要我们山里的药材、桐油、茶叶。国统区呢?他们同样需要这些东西,甚至连上海的租界,那些洋商们,也对我们的山货感兴趣。”
“我的想法是,成立一个专门的贸易部门,或者叫‘对外联络处’。利用我们独立纵队的武装力量,打通几条秘密的商路。”
“一条向东,通往南京、上海。另一条向西,通往国统区的后方。”
“我们用根据地盛产的药材、桐油、茶叶这些山货,去换取我们急需的粮食、布匹、药品,甚至是二手的工业设备!”
李逍遥的眼睛亮了。
赵刚的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这等于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经济战线。
“安全问题怎么解决?”李逍遥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所在了。”赵刚笑了,“我们的商队,可以由我们自己的战士化装护送。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说了算。到了日占区和国统区的交界地带,我们可以跟当地的各种势力,包括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地方的民团,甚至是伪军,进行合作。”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们能给他们足够的好处,让他们当个‘中间商’,负责接头和转运,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的。至于日本人和重庆那边……哼,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的贸易网络,恐怕早就已经成型了。”
李逍遥站起身,走到赵刚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赵,你这个政委,不去当个财神爷,真是屈才了。”
他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这个计划,我同意了!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要政策给政策。你放手去干!”
“好!”赵刚得到了最大的支持,精神也是一振。
很快,在赵刚的亲自操持下,整个天堂寨根据地,都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生产自救”运动中。
几天后,一场规模盛大的动员大会在天堂寨的中心训练场召开。
赵刚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军民混杂的人群,发表了极具煽动性的讲话。
“同志们!乡亲们!我们打鬼子,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们手里的枪!靠的是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
他的声音,通过几个缴获来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山谷。
“但是今天,我还要告诉大家,我们打鬼子,还要靠我们手里的锄头!”
“枪杆子和锄杆子,都是我们打鬼子的武器!前方流血,后方流汗!我们不仅要用枪,把小鬼子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我们还要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打不垮、饿不死的根据地!”
“让我们的战士,吃得饱,穿得暖!让我们的爹娘,有衣穿,有饭吃!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从那天起,大别山沉寂千年的荒坡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成千上万的战士和民众,卷起裤腿,扛着锄头,喊着号子,向着沉睡的土地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一支支伪装成普通商旅的队伍,悄无声息地从天堂寨的各个秘密出口出发,赶着骡马,挑着担子,消失在了茫茫的群山之中。
这条新开辟的秘密商路,很快就展现出了它强大的生命力。
第一批运回来的,是几百车粮食和上千匹土布。虽然质量不算最好,但对于嗷嗷待哺的根据地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紧接着,盐、糖、药品,甚至是一些小型的车床零件和化工原料,也开始源源不断地被运进大别山。
负责“对外联脱处”的赵刚,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天,他兴奋地拿着一份电报,再次冲进了李逍遥的办公室。
“逍遥,大鱼!我们钓到一条大鱼了!”
“什么大鱼?”李逍遥正在擦拭他的配枪,闻言抬起了头。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路子吗?通往上海租界的。我们的茶叶和桐油,在那边很受欢迎。”
赵刚喝了一大口水,压抑着兴奋说道。
“我们的人,通过一个中间商,搭上了一个德国商人。这个德国佬,手眼通天,不仅在上海有洋行,据说跟欧洲那边还有军火生意上的往来。”
李逍遥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德国商人?”
“对!”赵刚肯定地说道,“他好像对我们的根据地非常感兴趣,点名要跟我们的最高负责人谈一谈。而且,他还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说是要送给我们。”
赵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们的人检查过了,不是什么危险品。是一个大木箱,里面装的,全是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