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木晋将判官印按下的瞬间,整个纯白空间剧烈震动。
那座光芒构筑的审判台,裂开了。
【警告:登阶者正在补全阳世法理接口。】
【警告:当前法理与幽冥基础法则存在冲突。】
宏大的声音不再冰冷,里面夹进了急促的电音。
木晋没有理会。
他那只完全睁开的灰白色竖眼,此刻不再映照罪业。
纯白空间在他眼中一寸寸碎开。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第一只古猿为了争夺火种,砸碎了同伴的头颅。
第一位君王为了巩固权力,用青铜铸出名为“刑罚”的利剑。
第一部法典被刻在石碑上。
后来,石碑被战火烧成焦土。
他看到律法一次次立起,又一次次被人踩碎。
兴盛的王朝用它安民。
腐朽的帝国用它吃人。
他还看到无数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衙门、署所、审判庭前,面对着同样的两难。
有人沉默。
有人同流合污。
也有人用自己的血,去撞那堵名为规矩的墙。
万千法理灌进他那只竖眼。
剧痛让木晋弯下腰,冷汗浸透后背。
可他按着判官印的手,没有松。
“我看到了。”
木晋声音沙哑。
“法不是摆在高处让人磕头的东西。”
“它得落到地上。”
“落到饭碗里,落到屋檐下,落到每一份判决书上。”
“它要管洪水,也要给人留活路。”
“它的根,在人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
手中的【人间判官印】爆发出暖黄色光芒。
那不是幽冥的黑。
也不是罪业的红。
那光里,有凌晨的早点铺,有值班室的冷茶,有被调解书压下去的两把菜刀,也有孩子病床前家长颤抖的签字。
黄光铺开。
纯白空间崩塌。
那道宏大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再响起时,少了之前的冰冷。
【登阶者,木晋。】
【汝心已明,当受初心之问。】
【第一问:若律法庇护奸邪,汝为刀笔,是破法,还是守法?】
木晋身前,光芒重组。
他站在一座天平前。
天平一端,是厚重的法典。
另一端,是一个被条文保护得严严实实,正在狞笑的恶棍。
“我守法。”
木晋开口。
天平微微一震。
“但我会把所有条文翻烂,找到能捅穿他壳子的那一条。”
“若找不到……”
木晋抬头,看向虚空。
“那就补上。”
“补到律法能制裁他为止。”
【第二问:若万民意愿,要求错判,汝为判官,是顺民,还是顺法?】
天平消失。
木晋站在高台上。
台下,是群情激愤的万民。
他们高喊着,要求处死一个跪在台上的无辜者。
“我顺法。”
木晋这次答得更快。
“民意能听。”
“不能拿来当判决。”
“今天他们能因愤怒错杀一人,明天就能因恐惧错杀万人。”
“判官不是用来讨人喜欢的。”
“判官要守住那条线。”
【第三问:若天道之法,有悖人间,汝为凡人,是遵从,还是违逆?】
这一次,木晋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通往高处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创世之书】的虚影。
是幽冥地府的轮廓。
也是人书背后那道注视众生的目光。
木晋笑了一声。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是人。”
“我守的是人间的法。”
“若天道所见不全,那我就把人间的卷宗递上去。”
“让天上也看看。”
话音落下。
他脚下,一级坚实台阶凭空生成。
木晋抬脚,踏了上去。
一步,十阶。
再一步,百阶。
他没有再经历任何幻境。
那三句回答,就是他此行的全部考验。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最后,木晋停在第一千级台阶上。
登顶。
没有霞光。
没有法则灌体。
只有他手中的【人间判官印】,变了模样。
漆黑小印褪去外壳,化作一枚半透明晶印。
晶印内部,一行行文字流动不息。
印底那个古朴的“法”字旁边,多出了两个小字。
人间。
……
东海市中心广场。
木晋的身影在通天光梯顶端亮了一下,随即消失。
下一秒,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还是那身洗得干净的便服。
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上去只是出去走了一圈。
可凡是对上他眼睛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眼睛太平静。
平静到让人不敢撒谎。
“他……他回来了?”
“这就登顶了?”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木判官到底在上面经历了什么?”
木晋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哗。
他转身,走出了广场。
一路回到第三分署。
分署大门敞开。
几个年轻治安官正在打扫昨夜留下的狼藉。
所长看见木晋,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来。
“木晋!你可算回来了!”
所长递给他一杯热茶,压低声音。
“市局刚打来电话,指名道姓要找你。”
木晋接过茶杯。
暖意从指尖传到手心。
“说什么了?”
“问你那个‘人间判官’,需不需要成立一个专门办公室。”
所长表情复杂。
有激动,也有茫然。
“市局的意思,是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
“只要你点头,编制、预算,一路绿灯。”
木晋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从登顶通天路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只是第三分署一个普通治安官。
所长又补了一句。
“电话是刘副局长亲自打来的。”
刘闯。
东海市治安总局二号人物。
五阶觉醒者。
出了名的手腕硬,作风霸道。
旁边一个年轻治安官满脸羡慕。
“木哥,好事啊!”
“这下一步就是平步青云了!”
所长瞪了他一眼。
年轻治安官立刻闭嘴。
所长看着那杯没动过的热茶,又看了看木晋手里的晶印。
办公室。
编制。
预算。
这些东西听着都好。
可只要门一关,桌子一摆,文件一压,人间判官到底听谁的,就不好说了。
木晋放下茶杯。
一口没喝。
“我去一趟。”
他转身,重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治安服。
然后扣上最顶上那颗风纪扣。
所长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