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溟肆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没有。”
萧霖笑道:“Kella,你这么好的基因不捐可惜了。你都不知道,好多有钱的女人专挑好的精子生孩子。”
段溟肆敛眸,没接这话。
萧霖见他这反应,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磕出一根递过去。
段溟肆伸手接了,叼在嘴里,两人并肩朝医院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走去。
段溟肆靠在窗边,低头凑近萧霖递来的火苗,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慢,像一层薄纱笼在眼前。
萧霖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问道:“Kella,过年要回港城吗?”
段溟肆抽了一口烟,思忖片刻,淡淡开口:“不一定。”
萧霖笑道:“不回去我们一起过年。我那儿有瓶不错的威士忌,就等你来开。”
段溟肆没应声,只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已经亮了,星星点点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眼神晦暗不明,好似在想很久远的事。
回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脑海里一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又像是自己的。
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混进冷风里。
晚上九点,一台布加迪驶入一栋豪华公寓地下停车场。
段溟肆一袭黑色大衣下车,“盯”的一声,车门锁上,他大步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金属壁映出他的侧脸,眉目温润,只是那双眼睛在电梯顶灯的冷光下,沉得有些过分。
电梯到达公寓顶层,段溟肆摁了指纹锁,门打开。
这套公寓是三百平,黑白风格。
“肆哥,你回来了!”一道雀跃的声音响起。女孩一袭香奈儿套装从客厅拐角探出身来,笑得眉眼弯弯,“见到你妹妹开不开心啊?”
段溟肆微微一怔,随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整个人一下子松了:“开心,见到我们家五小姐当然开心。”
段知芮接过他手里的大衣,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傲娇地说:“本来我来m国想住酒店的,可是想到肆哥你——算了,我还是想着陪陪肆哥吧。”
段溟肆换好拖鞋,唇角勾起一抹笑:“说吧,是想陪我呢,还是想要我给你转钱啊?”
心思被说中,段知芮也不恼,上前抱了抱他,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我家肆哥最爱我。不过我有钱的——若是肆哥实在愿意给呢,你妹妹我也不会驳你面子,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段溟肆笑着摇头,走进去往沙发上一坐。
段知芮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肆哥,妈咪说,你都两年没回港城了。爹地说,手术是做不完的,港城才是你的家。大哥说再给你三年时间,你若再不回去,就亲自来把你绑回去。”
三年。
段溟肆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肆哥,你在想什么?”段知芮见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段溟肆收回思绪,笑得温和:“没什么。公司有大哥在,我暂时可以不回。”
“大哥一个人管理这么大的公司好累的。”段知芮嗔了他一眼,“肆哥,你就回去吧。留在m国哪里好了——东西难吃,也不好玩,你一个人住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段溟肆喝了口水,没接话。他眼里多了一层段知芮看不懂的东西,沉在那里,不浮上来。
“到时候再说吧。”他说。
段知芮看了他两秒,知道再劝也没用,便换了话题,笑了笑:“我不管你们。总之,我是段家五小姐,负责花钱买珠宝,花钱就是我的快乐,肆哥你努力挣钱就行。”
她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将来我要是恋爱结婚,我未来老公一定要爱我,大把的钱给我买珠宝,这是硬性条件,缺一不可。”
段溟肆笑得温柔。他本就长得温文尔雅,绅士又风度,这么一笑,眉眼间的疏淡都被冲散了,格外治愈。
他正要开口打趣,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笑意在唇边凝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展开。
他看向妹妹,心里想,若是一切都不会改变,将来,他的妹妹确实会过得很好。
想到这里,另一个念头不请自来——她呢?是否也会很好?
段知芮没察觉他这一瞬的走神,自顾自往下说:“肆哥,我要飞一趟巴黎,参加一场珠宝展。有我喜欢的设计师Nora的作品,我一定要拍下来。她可是珠宝界有名的设计师,作品一年比一年难抢。”
段知芮没注意到,她提起“Nora”时,段溟肆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反应很轻,轻到像水面被风拂过,涟漪还没散开就平了,只剩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忧伤,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喜欢就去吧。”他说,“我看若是没有手术,我也陪你去吧。”
段知芮眨了眨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不是她家肆哥的性格啊,会跟她去巴黎看珠宝展?
“肆哥,真的?”
段溟肆点头:“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说话算话!”
段溟肆起身说道:“今天做了一台手术,有点累。知芮,我先洗澡睡了,明早还有一台手术,你也早点睡。”
“好,肆哥晚安。”段知芮冲他挥挥手。
“晚安。”段溟肆朝卧室走去。
走进卧室,他摘下金边眼镜,揉了揉眉心,又解开手腕上的腕表放在床头柜上,脱下西装,进了卧室,朝浴室走去。
十几分钟后,段溟肆穿着蓝色睡衣出来,头发半干,发尾还带着潮气。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白日里那层温和衬得更柔。
他拿起金边眼镜戴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随意扫了一眼推送,指尖却在一个珠宝词条上停住了。
他平时不关注这些。可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熟悉的、漂亮自信的面孔——着名珠宝设计师Nora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作品展板前,微微侧着头,笑得从容。
段溟肆看了好几秒,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滑。
心中五味杂陈。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摘去金边眼镜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无人能懂的薄雾。
那些记忆像旧胶片,一帧一帧,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反复放映。
有些画面他不敢细想,有些名字他不敢念出声。旁人只当他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段家四公子,外科圣手,手术台上稳得像一台机器——没人知道,这台机器的心底,藏着一整片没有出口的潮汐。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夜色。唇角仍挂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沉着一片寂寥的、化不开的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