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第一缕淡金色的朝阳费力地穿透了城北郊野林间残余的薄雾,斑驳地洒落在潺潺流淌的小溪水面,又被细碎的波纹揉皱,化作一片跳跃闪烁的粼粼金光。远处,早起的鸟儿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下划出道道灵动的轨迹。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祥和,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然而,对于此刻赤身裸体、像一摊被随意丢弃的烂泥般趴在溪边冰冷潮湿草地上的“尸香仙子”——曲香兰而言,眼前这片象征着生机与美好的晨间风景,却比传说中十八层地狱里任何一幅血池油锅、拔舌剜心的恐怖景象,都更加令她感到刺骨的冰冷与绝望。阳光无法驱散她骨髓里的寒意,鸟鸣无法掩盖她灵魂深处的哀嚎,清新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的也只有濒死的窒息感。她的世界,在昨夜那个身影出现、一指破功之时,便已彻底崩塌,沉入了比最浓的夜色还要深沉的永恒黑暗。
你似乎对眼前这“美景与惨象”的诡异对比毫无所觉,甚至没有再多看地上那具不住颤抖的躯体一眼。你只是微微仰头,迎着穿过林隙的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刻。然后,用一种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或者早饭吃了没有的随意语气,开始了你的“问询”。
“姓名,身份,在太平道的职位。”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潺潺水声与远处鸟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珠,砸在曲香兰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你顿了顿,似乎是真的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温和儒雅的浅笑,用一种堪称“体贴”的口吻补充道:
“唔,从这些最基本的情况开始说吧。别急,我们时间很充裕。如果你觉得渴了,或者需要提神……” 你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旁清澈见底的溪水,语气愈发“和善”,“这里水很干净,管够。你想喝多少,都可以。”
“喝水”!!!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从九幽最深处射出、淬满了世间最恶毒诅咒的丧魂钉,以无可阻挡、无可逃避之势,狠狠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曲香兰濒临崩溃的意识最深处!
“不——!!!不要!!!”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仿佛不属于人类的尖嚎,猛地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尖嚎撕破了晨间的宁静,惊得远处林鸟扑棱棱乱飞。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雷霆狠狠劈中,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草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癫痫般剧烈痉挛!那刚刚被冰冷溪水淹没口鼻、灌入肺腑、窒息到眼球几乎爆裂、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濒临死亡的恐怖体验,如同最凶残的梦魇,瞬间复苏,并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吞噬!
水!
清澈冰凉、看似无害的溪水!
此刻在她感知中,已与融化了的铅汁、沸腾的毒液、乃至传说中能消融魂魄的冥河之水无异!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是眼前这个“恶魔”施加于她身心、最残忍酷刑的象征!
她惊恐万状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抬起脖颈,看向你。那双曾经妩媚、阴鸷、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如同荒野上被捕兽夹死死咬住、看着猎人提着刀缓缓走近的麋鹿般的极致恐惧!所有的怨毒、仇恨、不甘,乃至身为“瘴母林负责人”最后一丝虚幻的尊严,都在方才那濒死的冰冷窒息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她不敢再有哪怕万分之一秒的迟疑和侥幸。因为她无比确信,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合作、犹豫,甚至只是回答得慢了一点,眼前这个微笑着的“书生”,就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温柔地将她的头颅,按进那片对她而言已是永恒梦魇的“水”中!
“我说!我全说!求求你!别……别再……水……别再碰水……”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剧烈的喘息、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以及一种卑微到泥土里的、摇尾乞怜的哭腔。她像一条被彻底打断了脊梁、只能匍匐在主人脚下祈求活命的癞皮狗,再也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念头。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你,只是将脸颊死死贴在冰冷的、沾满露水的草叶上,用最快的语速、最清晰的吐字(尽管依旧颤抖),将她所知的最基本信息,如同倾倒垃圾般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曲……曲香兰!我叫曲香兰!江湖上……那些不知死活的……叫我‘尸香仙子’……是……是太平道‘八部坛主’之一……掌……掌管‘坤’字坛……”
“坤字坛?” 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似乎带有某种体系意味的称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探究。
“是……是的!” 曲香兰吓得一哆嗦,以为你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连忙更加详细地解释,生怕慢了一丝一毫,“太平道……以先天八卦方位,设……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大分坛,合称……合称‘八部坛主’。我……我所掌管的‘坤’字坛,主……主要负责……为道内炼制各种必须的丹药、毒药,以及……以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再次不自觉地压低、含糊,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发自本能的厌恶与恐惧,仿佛接下来的词汇本身都带着不洁与诅咒:
“……以及……处理、淘汰那些……不能再用的……‘药人’……”
“药人”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两块沉重的冰块投入死水,激起她眼底深处一抹晦暗的波澜。
你没有立刻追问这显然内藏玄机的“药人”与“淘汰”,而是按照自己既定的审讯逻辑,继续推进:
“你们这次在瘴母林,除了用那‘瘴母’炼制所谓的‘长生丹’,还有什么其他目的?或者说,那‘长生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长……长生丹……” 曲香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这个名词也带着某种禁忌,“那……那只是一个……对外的幌子!是……是为了掩人耳目,解释我们为何需要‘瘴母’那特殊的血肉和……和神魂之力……”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颤声吐出那个即使在太平道内部也属于最高机密的名称:
“我们……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是利用‘瘴母’那融合了千万年地脉瘴毒与生灵怨念的、独一无二的血肉精华和混沌神魂,作为最核心的‘药引’……配以三百六十种天下至毒、三百六十种稀世灵药……炼制一种……一种名为 ‘神瘟’ 的……绝世奇毒!”
“神瘟?” 你的眉头,在听到这个充满不祥与狂妄意味的名称时,第一次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厌恶、凛然与……一丝了然。果然,太平道所图,绝非小打小闹。
“是……是的!‘神瘟’!” 曲香兰感受到你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迫地、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仿佛解释得越清楚,自己的“价值”就越大,生存的希望就多一分,“这……这是太平圣尊亲自下令、耗费无数资源、由我‘坤’字坛主导研制的最高机密!一……一旦功成,只需……只需一小瓶,便能污染一整条大江的水源!凡饮用此水者,无论……无论武功多高、内力多深、体质多强……都会在……在七日之内,血肉消融,筋骨成糜,化……化为一滩腥臭扑鼻的脓血!而且……而且无药可解!神仙难救!”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利起来:“更……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投入水中后,能与水完美相融,毒性不减!还……还能通过接触、甚至空气,进行有限度的扩散!圣……圣尊的宏图伟略是……是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将这‘神瘟’……投入大周朝所有主要河流的上游源头……到……到时候……”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露出的、混合了狂热余烬与深深恐惧的神色,以及那未尽的言语,已将那幅足以让任何知晓者毛骨悚然、天地变色的恐怖图景,清晰地勾勒出来——江河染毒,万里绝户,神州陆沉,文明断绝!
这已不是简单的争霸天下、改朝换代。这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意图将整个文明拖入深渊的种族灭绝计划!其疯狂、恶毒、丧心病狂的程度,远超寻常江湖仇杀、邪教作乱。
听完曲香兰关于“神瘟”这灭绝人性计划的供述,你心中那股骤然升腾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滔天杀意与凛冽寒意,反而在极致的沸腾后,迅速沉淀、冷却,化作一片比万载玄冰更加深沉、更加坚硬、更加绝对零度的平静。
愤怒,是弱者的情绪,是棋盘旁无能狂怒的看客才会拥有的东西。而你,是端坐于九天之上、执子布局、意欲重整乾坤的弈者。面对太平道这种已然突破人性底线、堕入疯狂深渊的对手,你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憎恶,而是绝对冰冷的理智、最缜密周详的推演,以及……一击必杀、斩草除根、绝不容其再有丝毫死灰复燃可能的铁血决断。
你的目光,从她那因极度恐惧与泄密后的虚脱而瘫软如泥的赤裸躯体上缓缓移开,投向了旁边那依旧欢快流淌、在晨光下闪耀着无辜光芒的潺潺溪水。你的眼神深邃,仿佛透过这清澈的流水,看到了未来可能被“神瘟”染成漆黑、浮满尸骸的万里江河。
你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洁的下颌,这个动作让你看起来更像一个陷入沉思的文人。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颇感兴趣、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轶闻的神色。
“八部坛主……以八卦为名,分掌不同职司……” 你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品评的意味,“有点意思。这太平道的架构,倒不像寻常乌合之众,颇有几分章法。”
这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一句江湖传闻的“有点意思”四个字,听在曲香兰耳中,却不啻于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又投下了一颗巨石!
他……他竟然对“八部坛主”的存在并不惊讶?甚至……似乎早有了解?他只是对“八卦分掌”的架构形式,流露出一丝“兴趣”?
这意味着什么?!
曲香兰原本残存的一丝侥幸——认为你或许只是个武功奇高、偶然撞破瘴母林秘密的独行侠或朝廷密探——此刻彻底粉碎!对方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对太平道这个组织的了解,其深度和广度,可能远超她这个“坛主”的想象!他废她武功,逼问情报,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目标明确!
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无从揣测、仿佛面对无尽深渊般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看向你的眼神,已不仅仅是面对强大武力时的畏惧,更增添了一种面对莫测高深、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神秘存在时的、发自灵魂的战栗。你那张温文平静的脸,在她眼中变得模糊而恐怖,仿佛笼罩在一重她永生永世也无法看透的迷雾之后。
你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新增的恐惧。如同最优秀的审讯者,在击溃对方心理防线、拓展其恐惧边界后,立刻乘胜追击,抛出更具压迫性的问题。
你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的意味,仿佛在引导一个记性不好的学生回忆功课:“除了你这负责制药炼毒的‘坤’字坛,其他七个坛,各自是什么名目?坛主何人?常驻何处?主要又负责哪些‘勾当’?说得详细些。我这人,喜欢听完整的故事。”
你的问题,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名号到首领,从驻地到职能,涵盖了一个组织核心架构的所有关键信息,让她根本没有丝毫回避、搪塞、或者含糊其辞的余地。
曲香兰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喉头滚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出卖同门,尤其是出卖其他坛主的具体信息,在太平道是十恶不赦、必受“炼魂抽髓”之刑的重罪。多年邪教生涯潜移默化形成的禁忌与恐惧,以及那一点点近乎本能、属于“自己人”的扭曲“道义”感,让她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产生了极其短暂的犹豫和挣扎。
你这等洞察人心、掌控局面的高手,岂会漏过她这细微到极点的迟疑?
你的脸上,那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再次绽放,甚至比之前更加温暖、更加体贴,仿佛完全理解她的“难处”。你用一种充满了同情与宽慰、堪称“循循善诱”的语气,轻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轻柔,却又重若千钧:
“我知道,你很害怕,也很为难。说出这些,对你而言并不容易。毕竟,‘道义’二字,有时候比性命还重,是吧?”
你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再次“无意地”、极其自然地,落向了身旁那潺潺流动、清澈见底的溪水,仿佛在欣赏其纯净,随即用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带着商量口吻的语气,极其“贴心”地提议道:
“要不……我们先不急着说这些?你看你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口干舌燥了吧?这溪水清澈甘冽,最能润喉生津,还能让人……头脑格外清醒。不如,我们先喝点水,解解渴,顺便也……让你再好好‘想想’?”
“喝水”!!!
“清醒”!!!
这两个词,尤其是与你那“温柔”目光所向的溪水联系起来,瞬间化作最恐怖的诅咒,再次引爆了曲香兰灵魂深处那刚刚稍有平复的、名为“溺毙”的终极梦魇!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犹豫、挣扎、禁忌、道义,在这超越生理与心理承受极限的恐惧风暴面前,被撕扯得粉碎!不,比粉碎更彻底,是直接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不不!我说!我全说!我现在就说!求求你!别让我喝水!别让我想!我说!我什么都说!!”
她发出一连串凄厉到变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疯狂地向后蹭去,仿佛要远离那近在咫尺的“毒水”,哪怕草地摩擦着她赤裸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也毫不在乎。涕泪瞬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之前的污渍,在她惨白的脸上纵横交错。
在死亡的终极威胁与那比死亡更可怕、重复体验濒死酷刑的恐惧面前,任何所谓的“忠诚”、“道义”、“禁忌”,都成了可笑至极、脆弱不堪的遮羞布。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满足眼前这个“恶魔”的一切要求,换取片刻的喘息,远离那可怕的溪水!
她再也不敢有丝毫保留,如同一个被上了发条、只剩倾诉本能的人偶,开始用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导致的快速、与虚弱导致的断续的怪异语调,详细供述起太平道“八部坛主”的核心机密:
“‘八部坛主’之首,是……是‘乾’字坛。” 她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艰难地开始,“坛主……是‘天算子’李道玄。一个……一个看上去仙风道骨、实则心机深似海的老道士。他……他精研《易经》卜算、紫微斗数、奇门遁甲,据说能窥探一丝天机……他行踪飘忽不定,常年以游方道士的身份行走天下,明面上是为圣尊寻访各种传说中的天材地宝,和……和寻找那些身负特殊气运、命格的‘应劫之人’……暗地里,他……他负责统筹整个太平道的地方规划,分析天下大势,为圣尊的宏图大业进行……进行最顶层的谋划和推演。是……是圣尊最倚重、也最信任的军师智囊……我也只见过他来‘瘴母林’取过一次丹药……教内没人知道他常驻哪里,可能……可能就在圣尊身边,也可能在任何地方。”
“负责总坛护卫、对外征伐、清剿叛逆的,是……是‘震’字坛。” 她继续颤声道,提到这个名称时,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坛主……是‘雷钧达’。此人……此人身高九尺,面如重枣,声若洪钟,脾气……火爆异常,一点就着。他修炼的是圣尊亲传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真经》残篇,一手雷法至刚至阳,威力……骇人听闻,据说全力施为,能有小天劫之威……震字坛的弟子,也都是从各地分坛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好勇斗狠、实力强横之辈,是道中……最核心、最精锐的战斗力量。我们的总坛……就设在枼州云雾山深处的‘真仙观’,震字坛常年驻扎总坛外围,防卫……极其森严。”
“负责……负责暗杀、渗透、策反、离间等阴私勾当的,是……是‘巽’字坛。” 她的声音压低,仿佛怕被空气中不存在的耳朵听去,“坛主……是‘封下菊’,是个……是个年轻女人。没人知道她真实身份和相貌,她……她精通易容幻形之术,身法诡异莫测,如同鬼魅,尤其擅长潜伏、刺杀、用毒。她……她常年活跃于京城、各大藩镇重镇、以及江湖名门大派附近,专门……专门负责调查那些对圣教大业有威胁的朝廷命官、军中将领、江湖名宿的情报……或者,用尽各种手段,策反、收买、胁迫那些可以为我们所用的人。她……她很少露面,几次来我这里取药都戴着面纱……据……据说她和太平道其他人从不横向来往,只……只对圣尊一人负责。”
“负责……负责在各州府县招募、训练、管理底层教众,联络、监控各地大小据点,传递指令、收缴供奉的,是……是‘坎’字坛。” 说到这里,曲香兰的声音再次出现明显的停顿和颤抖,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感激、钦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坎字坛坛主……是……是玄冥子。”
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随即,仿佛想起什么,惊恐地看了你一眼。
“他死了。” 你淡淡地接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只蚂蚁被踩死了。
曲香兰浑身剧烈一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喃喃道:“他……他……他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道,“玄冥子……他……他名义上是坎字坛主,但……但实际上,他深得几位护法天师信任,地位超然,经常……代表总坛,巡视督察各处分坛、据点,尤其是……滇中、黔中、南荒这些西南要地的事务,他……他都能插手。权力……很大。我……我虽是负责炼药的‘坤字坛坛主’,但瘴母林据点的人事调动,也受他节制……”
“负责……收集天下金铁奇矿、异种灵火,为道内炼制各种神兵利器、护身法宝、以及大型战争器械的,是……是‘离’字坛。” 她继续机械地背诵着,“坛主……是‘炎姬’,也是个……女人。据说……据说她容颜妖艳绝伦,却心性狠毒,修炼的是上古流传的《地焰毒火真诀》,一身火系邪功霸道无比,更能操控地心毒火……她的分坛,设在南荒十万大山深处的一处活火山口内,借助那里永不熄灭的地肺毒火,建造了巨大的‘烈火熔城’,专门……为道内的高手和精锐部队,炼制各种威力巨大的歹毒兵刃、诡异法器,甚至……还有传闻中能喷吐毒火、撞击城墙的‘烈火战车’……”
“负责……镇守、开发太平道掌握的几处隐秘矿脉、药山、灵泉等资源要地,并……负责相关物资开采、粗加工、运输的,是……是‘艮’字坛。”曲香兰的声音因持续的恐惧和虚弱而越来越低,但吐字依旧清晰,不敢有丝毫错漏,“坛主……是‘石观天’。此人……此人身高过丈,骨架奇大,浑身肌肉虬结如铁石,据说……有古之巨人血脉。他修炼的是外门硬功巅峰的《如山真观法》,已臻化境,寻常刀剑劈砍,箭矢攒射,难伤分毫,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他手下网罗的,也多是些修炼横练功夫、或天生神力的莽夫、力士。‘艮’字坛的人……不常在外走动,主要……驻扎在几处秘密矿场和险要资源点,是圣教最坚实的……盾与基石。”
“最后……最后是‘兑’字坛。”说到此处,曲香兰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深深的厌恶与鄙夷,甚至冲淡了一丝恐惧,“坛主……是‘销魂叟’华天江。一个……一个修炼采补邪术、贪花好色、令人作呕的老淫棍!他……他早年是合欢宗的长老,道号‘极乐老人’,后来合欢宗宗主阴后和几位长老遇难或失踪,他见风使舵,想要篡夺宗主之位,让另一位长老欲罗刹打成丧家之犬,不得不带着部分秘籍和手下南逃滇中,不知怎地又攀上了太平道的高枝,被圣尊授予‘兑’字坛主之位……他……他负责为道内各位坛主、护法、乃至圣尊本人,搜罗、培养、训练各种体质特殊、元阴充沛、或修炼了特定媚功的‘鼎炉’。他和他手下那帮淫徒,平日里……最喜流连于滇黔各处的青楼楚馆、暗门子,甚至强掳民女,手段下作无比……‘兑’字坛,就是圣教藏污纳垢、最见不得人的……蛆虫堆!”
随着曲香兰的供述,一个结构严密、分工明确、层次清晰、从最高决策(乾)、核心武力(震)、隐秘情报(巽)、组织管理(坎)、后勤生产(坤、离)、资源保障(艮)到特殊服务(兑)几乎覆盖了一个庞大组织所有功能的“八部坛主”体系,如同抽丝剥茧般,完整地呈现在你的面前。这绝非寻常占山为王的土匪流寇,或是一盘散沙的邪教团伙,而是一个有着明确政治野心、严密组织架构、长远战略规划的反朝廷、反社会的军事化邪教集团!
你安静地听完,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你对曲香兰这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配合态度,给予了轻描淡写的肯定。
你微微颔首,用一种仿佛老师批阅学生功课、发现字迹还算工整时的平淡语气说道:“很好,名录、职能、首领,说得还算清楚。”
这句算不上赞扬的肯定,却让精神早已紧绷到极限的曲香兰,心中那根将断未断的弦,莫名地松弛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一种荒谬的、如履薄冰般的“安全”错觉,伴随着“配合就有生机”的可悲幻想,悄然而生。或许……或许只要自己继续这样“有用”,这个恶魔真的会……
然而,你这温和的假面从未打算长久佩戴。就在她这丝可怜幻想刚刚冒头的刹那,你话锋倏转,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那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带着淡淡嘲弄的锐利光芒,仿佛早已看穿她试图隐藏在最深处、最晦暗角落的污秽。
“现在,”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求“深入”的意味,“我们来聊聊,你刚才含糊其辞、似乎很不愿意多提的那个——‘淘汰药人’。告诉我,这‘药人’究竟是何物?‘淘汰’又是什么意思?说得再详细些,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你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编造借口的机会。不等她开口解释或求饶,你紧接着用一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仿佛在评价一群蠢货浪费了绝世珍宝的语气,将她以及她背后整个“坤”字坛乃至太平道的“专业”贬低得一文不值:
“至于你们耗费心血、甚至不惜虐待‘瘴母’那样的天地灵物,就为了炼制那劳什子‘神瘟’?”
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群捧着金碗要饭的乞丐。
“要我说,那玩意儿的想法固然恶毒,但其用毒炼毒的思路和手法,简直是粗陋不堪,愚蠢至极!其实际效用,恐怕还比不上我用夹竹桃的汁液,反复蒸馏、加入明矾吸附杂质、然后结晶、研磨后得到的‘强心苷’粉末来得隐蔽有效。至少,我的‘强心苷’无色无味,溶于水后性状稳定,不需什么‘瘴母’精魂,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投入井中,便足以让一村之人饮之立毙,且中毒症状与寻常瘟疫无异,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
你瞥了她一眼,眼神中的鄙夷如同看着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你们倒好,大张旗鼓,囚禁灵物,割肉取魂,搞得天怒人怨,声势浩大,最后就为了炼一种听起来唬人、实则破绽百出的‘奇毒’?简直是暴殄天物,愚不可及!太平道的毒术,若都是这等水平,也难怪只能躲在阴沟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番话,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专业探讨”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曲香兰身为“坤”字坛主、一生浸淫毒术与炼丹之道的最核心、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如同变成了一尊被冰封的石像,连颤抖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涣散,难以置信地、直勾勾地“望”着你,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或者说,第一次真正“看见”你。
夹竹桃汁液………反复蒸馏……结晶……“强心苷”……溶于水……性状稳定……饮之立毙……症状类瘟疫……
这些名词,这些工序,这种对药性搭配、提炼手法、毒发症状、乃至规避检验的精准描述……这绝非一个外行能信口胡诌出来的!这是只有真正深入毒道、并且造诣极高的大家,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如数家珍般道出的秘辛!尤其是那种对太平道倾尽心力研制的“神瘟”所表现出的、发自骨子里的、居高临下的鄙夷与否定……
他……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可能懂得这些?!而且……听起来,他的用毒之道,远比太平道秘传的“神瘟”更加高明、更加隐蔽、更加……恐怖!
自己毕生钻研、视为立身之本、甚至为之付出一切(包括人性)的毒术,在对方口中,竟然成了“粗陋不堪”、“愚蠢至极”、“愚不可及”的笑话?!
这种在自己最引以为傲、最核心的专业领域,被对方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无情地践踏、鄙夷、全盘否定的感觉,比废掉她的武功、比将她按入水中溺毙,更让她感到一种灵魂被撕裂、信念彻底崩塌的终极绝望与痛苦!这是一种降维打击,是神明对蝼蚁的漠视,是真理对谬误的终极嘲讽!
“噗——!”
极致的心理冲击与羞辱,引动了本就严重的内伤。曲香兰猛地喷出一口暗红发黑、带着浓烈腥甜气味的淤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生机,彻底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和意念都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仅仅是肉体生命的终结,更是毕生信念与价值的彻底湮灭。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都渺小、肮脏、可笑得不值一提。
她再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念头,也失去了隐瞒的意义和勇气。在这样一位深不可测、仿佛全知全能、并且在自己最擅长领域将其彻底碾碎的存在面前,任何秘密,都只是等待被揭开的尘埃。
她失魂落魄地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嘴唇翕动,发出一种如同梦呓般的、空洞而麻木的声音,开始供述那个太平道最核心、最黑暗、最灭绝人性、也最为“圣尊”所重视的、超越“神瘟”计划的终极秘密。
“我……我处理的……这些……被淘汰的药人……不是炼制尸兵的失败品……是……是圣尊为了一个……比‘神瘟’更加……更加宏伟、更加不可思议的计划……而准备的‘材料’……”
“圣尊……他……他真正想要炼制的……不是什么……毁灭众生的‘神瘟’……那……那或许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障眼法……”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才能从灵魂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与罪孽中挖掘出来:
“圣尊他……真正追求的……是那上古传说中……可以让人……超脱生死轮回、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的……真正的……‘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 你心中微动,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因其疯狂与虚妄,又在情理之中——唯有这种触及生命本源、直指永恒欲望的追求,才能解释太平道为何如此不计代价、不择手段、丧尽天良。也只有这等虚无缥缈却又诱人至极的目标,才能让“圣尊”这等人物倾尽一个庞大组织之力去追寻。
“是……是的……长生……不老药……” 曲香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颤音,“但是……炼制这种……逆天改命、亵渎轮回的神药……需要……需要一种……匪夷所思、亘古未有的……‘药引’……”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光是回忆这个“药引”的概念,就让她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反噬:
“那就是……融合了上百种……乃至上千种……性质截然相反、彼此冲突的天下奇毒……和同等数量的……稀世灵药、大补之物之后……依旧能保持强大生命活力、甚至……在体内形成一种诡异‘平衡’与‘共生’的……人类身体!”
你的眼神骤然一凝。
“这些……被我们用各种秘传毒方、药方、蛊术、咒法……从孩童时期就开始培养、改造、浸泡、喂食……让他们在无尽的地狱般的痛苦中挣扎、适应、变异、融合……的‘人’……就是……‘药人’!”
曲香兰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眼中却流下浑浊的泪水:
“他们的身体……对圣尊而言……早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个个……活着的、独一无二、极端复杂的‘血肉丹炉’!是用来承载、淬炼、融合、平衡那些原本绝不可能共存于一体内的、极端对立药性的……完美容器!”
“我们‘坤’字坛……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不断筛选、培养、观察这些‘药人’……记录他们身体对各种毒、药的耐受、反应、变化……调整配方……直到……直到他们的身体状态,达到我们预设的、理论上的‘完美平衡’临界点……”
“然后……”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恐怖,充满了自我厌弃与绝望,“然后……那些……那些没能达到要求、或者在中途身体崩溃、或者……失去了‘平衡’的……就会被……‘淘汰’!”
“淘汰……” 你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冰冷。
“是……淘汰……” 曲香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具体……我也不完全清楚……因为……那是由‘坎’字坛……不,是由玄冥子那样的总坛特使……或者更高级别的‘护法天师’亲自处理的……据说……是送入总坛深处……某个被称为‘归墟’或者‘化生池’的地方……他们的血肉、魂魄、乃至体内融合的复杂药性……会被……会被彻底‘提炼’、‘回收’……用作……其他‘药人’的培养液……或者……炼制其他邪门东西的原料……”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是彻底的疯狂与绝望:“等到……等到所有合格的‘药人’……体内的‘药性平衡’都达到最完美的时刻……圣尊……就会……就会启动那座传说中的……‘天地洪炉’!”
“将所有合格的‘药人’……连同他们的血肉、筋骨、魂魄、以及他们体内那经过千锤百炼、融合了无数奇毒灵药的‘完美药性’……一起……投入‘洪炉’之中!以无上法力、结合地脉天火……进行最终的……也是唯一的……血祭熔炼!”
“最终……最终……” 她嘶哑地、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话语,“才能……才有可能……得到那一颗……逆天而行的……长生不老丹!!!”
话音落下,山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曲香兰如同破风箱般剧烈的喘息声。
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宏大、古老、邪恶、亵渎!它视人命为草芥,为蝼蚁,为可以随意培育、筛选、销毁的“材料”!它将人类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化为追求虚无缥缈长生的柴薪!每一个“药人”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地狱中挣扎,最终化为丹炉中的一缕青烟,连存在的痕迹都要被彻底抹去,回收利用!
而你,此刻终于触摸到了太平道那疯狂表象下,最核心、最本质的驱动力——一个位于权力顶端的疯子,对“永生”的极致贪婪,以及为实现这贪婪而构建的一整套冷酷、高效、灭绝人性的邪恶体系!
你缓缓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火光将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岩壁上扭曲晃动。你背对着曲香兰,望着跃动的火焰,沉默良久。
所有关键情报,已然获取。敌人的轮廓、结构、核心目标、重要据点、关键人物,都已清晰。曲香兰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
你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如同一滩彻底腐坏烂泥般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望着洞顶、仿佛魂魄早已离体的女人身上。
她提供了你需要的一切,也展现了太平道最深的黑暗。她本人,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是这套邪恶体系忠诚的执行者与受益者(曾是)。她身上罪孽滔天,死不足惜。
但,就这样杀了她?似乎……有些浪费。她的身份,她的大脑里那些关于太平道人事、据点细节、药物配方、毒术心得(尽管在你看来粗陋)的记忆,或许……还有最后一点压榨的价值。
你静静地、如同观摩一场注定结局的戏剧般,听完了曲香兰关于“药人长生计划”那充斥着疯狂、邪恶与极度反人类意味的详尽供述。这个计划的本质,已不再是简单的贪婪或野心,而是将“人”这一概念彻底物化、工具化,践踏一切伦理底线,试图以无数同类的血肉与灵魂为薪柴,去点燃那虚无缥缈的、名为“永恒”的邪火。
听完这灭绝人性的计划,你心中杀意如沸,却又在看向供述者时奇异地冷却——眼前的曲香兰,早已不是那个阴鸷狠辣的“尸香仙子”。她赤身瘫在溪边,身下一片狼藉的污秽,眼神空洞如死,仿佛灵魂已从这千疮百孔的躯壳中抽离。杀她?太简单,也太浪费。一个武功被废、经脉尽断、精神崩溃、信仰动摇的太平道坛主,其“活着”的状态,或许比一具尸体更有研究价值。
你发出一声意义莫辨的轻笑,在清晨的溪边显得突兀。她空洞的眼珠迟缓地转向声音来处。
“长生不老……”你缓缓开口,语气中只有居高临下的嘲弄,“真是个……亘古以来,最诱人,也最讽刺的词啊。”
你这超然物外的态度,像异域寒风吹进她冻结的意识,激起一丝微弱困惑。
你蹲下身,无视污秽,审视她惨白麻木的脸,表情变得古怪,甚至带上一丝诡异的“亲切”:“其实吧,看在你我今夜这番‘深入交流’的份上,也算有缘。我可以破例,告诉你一个……或许会让你觉得更有‘意思’的秘密。”
“有缘”?“深入交流”?这几个字像滚烫的松脂滴入她凝固的意识,激起更深的迷茫与悚然。
你不理会她的反应,眼中掠过回忆的微光,用平铺直叙却引人入胜的语调说道:“就在不久之前,我在毕州地界,见识过三位……或许可以称之为,已经初步实现了某种形式‘长生不老’的……‘超人’。你想不想知道,他们现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状态?”
“长生不老”的“超人”?这两个词组合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狠狠劈入她近乎停滞的思维!那麻木的神经末梢被强电流过载,激起本能的战栗!她空洞的眼睛骤然收缩,深处那被毕生追求与当前绝境扭曲的好奇心,如同深渊中睁开的血眸,死死“盯”向你。
你满意地微微颔首,用描述奇珍异兽般的语调继续:“那三位‘超人’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触及了‘长生’的门槛。他们无需饮食,不知饥渴;肌肤坚逾百炼精钢;力大无穷;更重要的是,若无外力摧毁,他们的躯壳……很可能真能存续数百万年,乃至更久的上亿年。听起来,是不是与你们太平圣尊,与你们‘坤’字坛、乃至整个‘八部坛主’上下,耗尽心血、不择手段所追求的‘终极目标’,颇有几分……神似?”
曲香兰的呼吸在你描述“无需饮食”、“坚逾精钢”、“存续亿载”时,变得粗重急促。这些描述,与她所知教中最高典籍里模糊记载的服食“真丹”后的理想状态隐隐吻合!难道……世上真有先一步“成功”的实例?!
你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不变,如同揭开尘封古画的最后一层遮布:“他们被后人发现之后,其信徒,奉若神明,不,是比神明更直接的‘传家至宝’,以最隆重的仪式,安奉于雷坛之下、幽深的地宫之中。每日香火不绝,受四方跪拜,享尽尊荣,看似……风光无限,得享‘永恒’之供奉。”
你的话锋在此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中的“感慨”褪去,变为冰冷的平静:“但是啊……”
这个转折让她心跳猛漏一拍。
“他们虽然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活着’,却也早就‘死’了。”你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如同法官宣读判决,“他们的神智、记忆、情感、所有属于‘人’的灵明与自我,早在被炼制成那种状态的过程中,于无法想象的极致痛苦里,被彻底地永久抹去了。剩下的,不过是依托于特殊药物维持的空洞躯壳,以及被强行禁锢、扭曲后残留的、最基础的本能反应。说得更直白些,他们已沦为完全丧失自主意识、只能通过特定符咒或仪式被动接受简单指令、如同提线木偶般行事的——‘血尸’。”
“血尸”二字,你吐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定性。
“他们的身体,确实坚硬,且具备某种快速自愈的异能。他们的‘长生’,从物理存在的时间尺度上看,或许真的漫长到以‘亿年’计。”你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剖开“长生”表象下的腐朽内核,“然而,这所谓的‘长生’,其本质,不过是在暗无天日、冰冷死寂的地宫石棺之内,永恒地、机械地重复着被定时祭拜、在需要时被驱使完成某些固定动作的可悲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地老天荒,直至他们体内那维持此态的诡异药力或许在亿万年后完成最终衰变……你说,这种‘长生’,漫长是足够漫长了,但……”
你略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她,看向象征永恒囚牢的远方,用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反问,为这场“秘密分享”画上句点:
“……有意思吗?”
“你说,这种‘长生’,有意思吗?”
你这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又直指灵魂的反问,如同在曲香兰那早已因信仰动摇、精神崩溃而脆弱不堪的心灵废墟上,投下了一颗足以湮灭最后星火的、名为“终极虚无”的重磅炸弹!
她整个人,从灵魂到肉体,瞬间僵直!脸上残余的麻木、困惑、震惊……所有神情,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深邃彻底、仿佛连“恐惧”本身都被吞噬的——绝对空洞取代!
是啊……这种“长生”,有意思吗?!
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没有自我、没有过去未来、只剩坚硬空壳,永恒囚禁于黑暗,被动接受供奉与驱使的“血尸”……这,就是自己穷尽一生、犯下无数罪孽、双手沾满血腥、内心深处隐约期盼的“彼岸”吗?!
这就是圣尊描绘的、那霞举飞升、与天地同寿的“无上妙境”吗?!
这就是整个太平道,无数教众前赴后继、为之癫狂、为之献出一切的“终极理想”吗?!
荒谬!极致的荒谬!虚无!彻骨的虚无!
她毕生构建的、赖以生存、赋予她力量与残忍的信仰大厦,在这一连串打击与你最后这致命反问下,从最根基处轰然崩塌,化为毫无意义的尘埃!她过去数十年的生命,所有的挣扎、算计、痛苦、杀戮、乃至那一点点扭曲的“追求”,在这一刻,全部失去意义,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可悲的笑话!
“噗——!!!”
心神遭受毁灭性冲击的瞬间,曲香兰猛地张口,喷出一大滩粘稠暗沉的淤血!这口血仿佛带走了她体内最后一丝“生气”。她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气息微不可闻。
这一次的昏死,是精神世界在“真相”与“虚无”的双重绞杀下,主动选择了“关闭”,是彻底的、自我否定的崩溃。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名为“尸香仙子”的曲香兰,在信仰崩塌、认知湮灭的这一刻,其“存在”本身,已然“死”去。
你静静看着昏死过去、气若游丝的曲香兰,知道自己的“攻心为上”取得了摧毁性战果。这女人,已从内到外变成一具更有“研究价值”的空壳。
你决定暂时留下她的性命。这样一个信仰彻底崩塌、精神世界沦为废墟的邪道高层“样本”,其价值或许远超预估。她不仅是情报提供者,更可能成为你未来深入研究太平道精神控制机制、乃至用以在关键时刻瓦解其他教徒信仰的特殊“工具”或“反面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