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少年紧绷的侧脸,也映着帝王眼底沉沉的落寞与失望。
白衍看着他故作镇定、强装淡然、眼底却藏着明显慌乱躲闪的模样,心中已然彻底了然。
他在撒谎。
句句皆虚,字字遮掩。
这孩子,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当年的旧事,甚至……大概率还怀揣着对自己的恨意。
十二年分离,十二年隔阂,旁人的刻意灌输,早已在他心底种下了误解与仇怨的种子。
他认不出自己的生父,还将自己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巨大的酸涩与无力感席卷白衍心头,翻涌的狂喜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怅然与心疼。
可他不能戳破。
十二年的误解根深蒂固,若是骤然摊开真相,只会适得其反,逼得孩子惊惧抗拒,再无缓和余地。
良久,白衍缓缓收敛眼底所有复杂情绪,重归帝王的淡漠沉稳,淡淡开口:“既如此,朕知晓了。夜深露重,卿且退下,好生回府休憩,明日照常入朝履职。”
“臣,遵旨。”
刘弘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连忙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长生殿。
走出殿门,晚风扑面,他才惊觉自己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心口依旧怦怦狂跳,心绪纷乱缠绕,无解无终。
君臣二人,一殿相对,两相隐瞒,两相猜忌。
一个已知真相,满心疼惜,隐忍试探。
一个深陷误解,怀揣执念,进退两难。
十二年错位人生,半生恩怨迷雾,自此,悄然拉扯纠缠。
长生殿的夜色沉沉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缕微薄的鱼肚白,晨霜覆满宫墙琉璃,清冷的钟声划破皇城静谧,宣告新一日的朝会将至。
昨夜君臣对峙的拉扯与煎熬,并未随着长夜落幕而消散。
大明殿内,龙椅空置,内侍早早立在殿侧,垂手肃立,气氛较之往日更显沉寂肃穆。
满朝文武依序列队,蟒袍绯色层层叠叠,鸦雀无声,唯有细碎的衣袂摩擦声,在空旷大殿里轻轻回荡。
人人心中暗藏疑惑,今日早朝将至,却迟迟不见帝王驾临,这般情形极为罕见。
刘弘立于新晋朝臣之列,身姿挺拔清隽,一身青色朝服规整肃穆,眉眼沉静无波,只是昨夜浸透冷汗的衣衫虽已更换,心底的惶然与挣扎却未曾褪去半分。
长生殿中白衍句句精准的试探、那双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暗藏复杂情绪的注视,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
他指尖依旧残留着攥紧家书的冰凉触感,养父母字字泣血的复仇嘱托,与自己亲眼所见的明君仁政,依旧在心底激烈冲撞,撕扯得他五脏六腑皆不得安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如今他身居朝堂,步步如履薄冰,身世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丝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容不得半分松懈。
正当百官暗自揣测、私语渐起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轻弱却清晰的脚步声,伴着内侍绵长的唱喏:“太子殿下临朝!”
众人闻声齐齐垂首躬身。
缓步走入殿中的少年太子,年岁不过二十,身形格外单薄清瘦,宽大的玄色太子朝袍穿在身上,衬得他肩窄腰细,愈发孱弱不堪。
他面色透着常年体虚的苍白,唇色浅淡,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
自皇后病逝、朝堂几经动荡之后,太子便常年体弱多病,甚少出面主持朝会,今日代帝临朝,显然是帝王特意安排。
太子缓步走上丹陛,并未落座龙椅,只立于御案一侧,抬手虚扶,声音轻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气虚:“诸位爱卿平身。”
话音未落,他肩头微颤,喉间骤然涌上一阵痒意,低头便是几声压抑的咳嗽。那咳嗽细碎而急促,一声声落在寂静大殿之中,更添几分沉闷压抑。
他抬手以锦帕掩唇,良久才平复气息,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绯红,眼底透着难以遮掩的疲惫。
一众文武皆是沉默垂首,无人敢多言。宫中人人皆知,太子体弱缠绵,常年药石不离,难以担繁重朝务,若非储君名分既定,恐难立足朝堂。
待气息稍稍平缓,太子方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百官,言语简洁浅淡,无半分帝王储君的凌厉气势:“父皇龙体微恙,今日暂不临朝。朝中无紧急要务,诸位爱卿各司其职,恪守本分即可。”
寥寥两句,再无多余政令问询,甚至未曾过问民生吏治、朝堂琐事。
言罢,他又是两声轻咳,微微颔首:“朝会至此,诸位爱卿退朝吧。”
短促的一场早朝,便这般草草落幕。
百官心中疑惑丛生,却无人敢置喙半句,依序躬身行礼,缓缓退离大明殿。
规整的队列缓缓散开,原本肃穆压抑的大殿,渐渐恢复了些许人声。
刘弘随人流缓步走出殿外,晨光落在肩头,暖意浅浅,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凉与沉郁。
他心思重重,步履平缓,只想尽早归府,独自理清心底纠缠不休的恩怨是非。
“刘侍郎留步!”
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不急不缓,格外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