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临时基地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
木墙上的哨兵来回走动，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弩箭射手蹲在箭塔上，弩机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鹰身女妖在基地上空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像远处的海浪。叶天站在城市大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火光，没有说话。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从傍晚放到现在，一口没喝。
门被敲响了。
“进来。”叶天转身。
乌瑟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艾什莉。圣骑士穿着便服，没有穿铠甲，腰间也没有挂战锤。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嘴唇有点干，但眼神还是那种沉稳的、不带波澜的平静。艾什莉跟在他身后，金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叶天。”乌瑟尔开口了，声音不大，“明天一早，我和艾什莉要走了。”
叶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圣光教会的通道明天打开。”乌瑟尔说，“一年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错过，就要再等一年。艾什莉的圣女仪式不能再拖了。”
叶天沉默了几秒。“不能再多留几天？”
“我也想。”乌瑟尔摇了摇头，“但通道不等人。那边的接引者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不能让人家空等。”
叶天没有说话。他看着乌瑟尔——这位圣骑士的头发白了很多，才过了十几天，鬓角已经全白了。恶魔诅咒还在他体内，虽然没有发作，但每天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老师，”叶天说，“保重。”
乌瑟尔笑了笑。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会挤在一起，像干裂的土地。
“你也是。”
他转身准备离开。艾什莉拉住了他的袖子。“父亲……”
乌瑟尔回头看她。
“我想和叶天哥哥说说话。”艾什莉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乌瑟尔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叶天。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叶戈和艾什莉。不，不叫帐篷——这是临时搭建的城市大厅，木质的墙壁，木质的屋顶，地上铺着从洛丹伦带来的地毯。火盆在角落里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艾什莉的脸上，把她的金发染成了暖色。
“叶天哥哥。”艾什莉走到他面前，低着头，“我……我不想走。”
“但教会的圣女仪式不能再拖了。”艾什莉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必须在十八岁之前完成仪式，否则圣女之位就会传给其他人。到那时候，我就再也不能……”
她没有说完。叶天知道她说的“不能”是什么意思。不能再帮他，不能再跟着他，不能再在深夜给他端来热汤。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艾什莉的头发很软，金色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我知道。”他说。
艾什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掉，然后又擦掉。
“叶天哥哥。”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
“别忘了我。”
叶天的手停在她头顶，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她不是那种很漂亮的类型，脸圆圆的，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厚，但她的眼睛很好看，蓝绿色的，像秋天的湖水。她有点胖，不是臃肿的那种胖，是那种……健康的、肉肉的，抱起来很舒服的胖。
“不会忘。”他说。
艾什莉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那就好。”
叶天收回手，走到帐篷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箱，他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暗影色的晶石，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灰色的光芒。晶石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汤姆阿姨。”他轻声说。
晶石上的光芒猛地一亮，然后从晶石里涌出一团黑色的烟雾，烟雾在半空中凝聚，化作一个人形。灰白色的头发，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站在灯光下，能看到身后的墙壁。
“小艾什莉。”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温柔。
艾什莉捂着嘴，眼泪又涌出来了。
“汤姆阿姨……你还活着？”
“不算活着。”汤姆阿姨笑了笑，“也不算死了。叶大人把我从祭坛上拉了回来，让我以这种形态存在。他说，这样就能永远保护你了。”
艾什莉看着叶天。叶天点了点头。
他把那块暗影晶石递到艾什莉面前。
“这是她的寄体。你把晶石带在身边，她就能一直跟着你。平时她可以藏在你的影子里，陪你说说话，给你出出主意。遇到危险的时候，她也有着初阶英雄的战力。”
艾什莉接过晶石，捧在手心里，眼泪滴在晶石上，晶石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
“汤姆阿姨……”
“别哭。”汤姆阿姨飘过来，伸出手，想摸艾什莉的头。她的手掌穿过艾什莉的头发，什么也没碰到。她愣了一下，收回手，笑了笑。“我这手，现在是摸不到你了。”
“我摸得到你。”艾什莉伸出手，去拉汤姆阿姨的手。她的手穿过了汤姆阿姨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住。
“没关系。”汤姆阿姨的声音有点哑，“能说话就行。能看着你长大就行。”
艾什莉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叶天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灰色的光芒。光芒从他眉心飘出，飘到艾什莉的额头上，融了进去。汤姆阿姨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黑色的雾气。雾气飘向艾什莉的影子，融了进去。艾什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比她的影子大一圈，像一个老妇人站在她身后。
“好了。”叶天收回手，“从今天起，汤姆阿姨跟着你。她会保护你，直到……”
他没有说完。艾什莉知道他想说“直到我回来接你”，但他没有说出口。她也没有问。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火盆里的木柴炸开一朵火花，发出“噼啪”的声响。艾什莉站在叶天面前，低着头，手里还捧着那块晶石。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
“叶天哥哥。”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叶天没有说话。他张开双臂。艾什莉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
叶戈抱着她，没有松手。
她没有问“你会不会来接我”，他也没有说“我会”。有些话，不需要说。
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影子里，汤姆阿姨的人形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夜深了。
远处的银月城方向，黑雾还在翻滚。但至少今天晚上，在这个城市大厅里，火光是暖的，怀抱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