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不老药在文明联盟的上层圈子里流行开来之后，一个药轻田在预料之中的现象开始出现。
那些服下丹药重返青春的权贵们，在享受了几个月年轻身体的滋味后，陆续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精神状态。
这倒不是药物有什么副作用，纯粹是心理层面的。
一个人活到六七十岁，身体开始衰退，精力不济，关节僵硬，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日渐苍老的脸。
然后有一天，所有这些迹象全部消失了。
镜子里的脸回到了三十岁，头发从灰白变回深色，皮肤的弹性恢复如初，甚至连年轻时留下的旧伤疤都一并褪去。
这种体验在刚开始绝对会让人欣喜若狂无法自拔，但等狂喜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一定会有一种东西。
你可以称之为感恩，也可以称之为无主的信仰。
文明联盟的权贵们在这个问题上找不到任何可以参考的模板。
他们是各自家族的第一代返老还童者，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先例告诉他们一个重返青春的人应该如何面对这种奇迹。
有人主动加价购买后续的丹药，有人赠送了珍贵的古物和成套的骨瓷当做谢礼，有人把名下产业的部分收益暗中转给了桑吉特作为中介费的额外补充。
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层次的利益交换和人情往来，自认早就过了会被人收买的年纪。
原本他们以为，药轻田会利用这个机会收服他们，或者至少收买他们。
但他们很快发现，他们完全是自以为是了。
药轻田从始至终没有向他们提出任何要求，桑吉特也只是时不时邀请他们参加聚会，从未附加过任何额外条件或暗示。
这种彻底的慷慨在商场上是一种反常的存在。
你把能让人多活数十年的药卖给了一群超级富豪，却不向他们索取任何远超药价本身的价值，这种行为在商业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于是权贵们开始主动接近药王会里那些从东联过来的老成员，想要知道更多的秘密。
这些东联人是药轻田从桃源星时期就一直带在身边的蓬莱堂核心班底，平时不爱多说话，但在药王会内部聚会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一些关于药轻田的只言片语。
权贵们发现，这些东联人对药轻田的态度和他们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崇拜，一种极其纯粹的崇拜。
他们提起药轻田的时候语气会明显变得严肃庄重，像是在讨论某种超出世俗层面的存在。
终于，在一次药王会的聚会上，莫里斯端着酒杯坐到了一个蓬莱堂老成员的旁边。
莫里斯已经重返青春好几个月了，手下的商业帝国也迎来了又一次的腾飞。但这样一个商业巨头，在这个东联人面前的态度仍然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
“我尊敬的李，我一直想问一件事。”莫里斯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药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个老成员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莫里斯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打探机密。只是，我是说，他给了我们这一切，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感谢谁。或者说，感谢什么。”
“虽然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能感觉到，药先生和普通的东联人完全不同。”
“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值得我们仰望的吧？”
老成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酒杯，开了口。
“会长他，得到了某位星神的眷顾。”
莫里斯的瞳孔微微放大。
星神这个概念在文明联盟的上层圈子里并不陌生，公司在文明联盟设立区域总部之后，有关命途和星神的基础知识就随着贸易往来流入了这些文明的认知之中。
但知道存在这个概念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一个被星神眷顾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是另一回事。
“哪位星神？”莫里斯问。
老成员将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直视着莫里斯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莫里斯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狂热。
“救苦救难天尊。”
这个名字被缓缓说出来的时候，莫里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在文明联盟的宗教文化中见过各种神明的名字和形象，不管是从神庙里请出来的慈眉善目的神像，壁画上绘制的高挑身形，还是古籍记载中会赐予信徒永生和丰产的古老图腾，他自认为对神明的多样性已经见怪不怪。
但救苦救难天尊这个名字，哪怕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就给了他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个名字似乎不是一个源自生命想象的形象，而是在真实的一位至高存在。
那位老成员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了两人座位的扶手上。
莫里斯低头看过去，那是一尊小型像，大约半个手掌高。
在不远处宴会厅吊灯的暖金色光影中，它表面的漆金被映成一种带着暖意的光泽，但那种慈悲的笑容在光影的折射下又同时显得格外诡谲，像某种介乎神圣与不祥之间的存在。
雕像的材质摸上去像是某种木头，表面有明显的盘玩痕迹，显然已经被人摩挲过很长一段时间。
雕刻的精细程度并不算太高，细节处理带着手工制作特有的粗粝感，但这并不影响它给人的第一印象。
那种既诡异又神圣的感觉。
那是一个拥有六条手臂的形象。每条手臂都持着一件物品，有的像是植物根茎的截面，有的像某种古老的药杵。
最上面的两只手臂微微向上托起，掌心各托着一团微小的、像是未绽放花苞的雕刻细节。
雕像的头部比例比正常人大一些，面容刻画简练，弯起的眉弓和下眼线之间有一种处于悲悯和了然的交界地带的气质，看上去介于多智和平静之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只是用两道简洁的弧线勾勒出了微垂的眼形，但这恰好让雕像呈现出一种似闭非闭的状态。
看着它的时候你会同时感到被注视和被无视，被注视的是你身体的每一丝不适和损耗，被无视的是你的社会地位、财富和权力。
莫里斯盯着这尊雕像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问题。
“我可以请一尊回去吗？”
老成员的回答很简单，他从内袋里又取出另一尊新一点的递了过去，收回了旧的那个。
就这样，消息一点点传开了。
权贵们围在东联老成员身边，听他们讲述那位天尊的慈悲。
祂拯救众生，不问身份，不问来处，只问病痛是否还在。
祂赐予生命，赐予健康，赐予那些被时间夺走的东西。
在文明联盟的权贵们听来，这位天尊一定存在，因为他们就是受恩之人。
这些老成员还提到，他们的会长药轻田曾亲眼见证过天尊的神迹，并因此获得了分享其赐福的权利，成为了行走在世间的代言人。
那枚能让人重返青春的暗绿色药丸，正是药轻田凭借自身对天尊慈悲的领会，将这份恩赐转化为更多人可以享用的形式而已。
当听到这些的时候，权贵们几乎不需要做任何思想转化，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在这几个月中获得的身体变化，与这位天尊的教义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神明，从未在任何官方典籍中看到过相应的记载，对于他具体需要什么样的信徒由哪些先知传道也是一无所知。
但并不妨碍他们成为供奉这位救苦救难天尊的信徒，不妨碍他们试图获得更多恩赐。
莫里斯专门腾出了名下庄园的一整个房间作为供奉室，将那个小雕像放在一个定制的展示台上。
他去掉了原先专门存放各种昂贵古董家具的陈列间，理由也很简单，他不需要向那些老木头表达什么了这位天尊才值得用整个豪宅最好的位置来安置。
他的几个老友来拜访时看到布置一新的供奉室，第一反应是好奇，然后是沉默，最后是问他在哪里能请到同样的雕像。
两个贸易家族的掌舵人很快跟进。
他们供奉完后甚至还派人去收集更多关于这位天尊的细节描述，希望家族里的匠人可以试着做出更能展现其福泽的雕像。
矿业集团的董事会主席干脆在每年向商会定期发放的祈福信里加上了救苦救难天尊这个词，理由是既然要祈福，那就应该向真正能解决问题的神明祈福。
到了第三个月，供奉救苦救难天尊在文明联盟的上层圈子里已经成了一种被默许的新风气。
没有人公开站出来宣传这个神的存在，但当你在不同的豪宅里看到同一个六臂雕像摆在位置最好的供奉台上时，你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就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股风气向下渗透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快。
权贵们的家族成员，私人医生，信赖的助手甚至一些来往密切的商业伙伴，都在耳濡目染下开始摆放同样的雕像。
他们没有吃过药，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尊雕像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神迹在他们认识的人身上发生，他们也渴望不老的人生。
桑吉特把近期权贵们供奉天尊的消息汇总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发给了药轻田，措辞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佩。
药轻田没有解释什么，因为救苦救难天尊的信仰在文明联盟的扎根，对他来说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长生不老药的作用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也是他们无法理解的。
不管是东联人还是文明联盟的人，在面对无法解释的东西时，总是需要一个可以解释的对象。
这个人不能是他药轻田，因为一个凡人的层次太低，哪怕是命途行者这种已经脱离人类范畴的人类，也撑不起那种程度的合理性。
必须是更高的存在，一个可以不求回报地给予生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