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字阵中脱出的林晓是真的死了。当她想要听见雪地上的三婶在与另一个自己说的话时，那遥远的声音竟然就立刻传入了耳中：
“晓儿，快停下！别试了！你不可能赢的！”
“为什么？三婶，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
“晓儿！这可是元婴期以上才能挑战的魔阵！你现在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成功！难道你还不明白？！”
三婶长叹一声，继续说道：“破解此阵，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身具上古血脉之力，二是神念强大到足以撑过死亡的清洗，留下整个过程的记忆。你刚才已经试了八次，每一次都无法将之前的记忆留存下来，甚至现实中的你也记不住三成。这样就算再来一百次，你的神魂在阵中也不可能获取任何经验，很可能同样的一个错误就会让所有的尝试止步不前！这种情况下，要靠碰运气碰赢，比中头奖还难！”
“可是……可是我刚才明明感觉就要成功了！虽然其它几个分身都失败了，最后一个……就差一步了！”
林希瑶听到这里，不由得眼中放出一丝异样的光来。她强压住内心的惊异，沉声问道：“你这次记得了其它分身的具体情况了？还能记得最后走到哪一步？”
盘腿而坐的林晓当然听出了三婶的惊异，但她仍是愤愤地答道：“可恶！真的应该就差一步了！我从前一次就能感觉到四个分身的存在了！只是这一次她们消失的过程太……所以才有印象。”她说到这里，语气透着几分寒意，语速也有所缓和，“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后……我总有种感觉，那最后一个分身……好像……好像还没死……”
这种完全不确定的语气，实在不像是林晓的风格，林希瑶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深意，不免也一时无语。
她思索良久，又掐指计算了半天，才转身望向雪山之巅，从嘴里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来：
“难道……这就是掌门所说的……机缘？！”
不等林晓回应，她急忙转身，双掌轻轻拍在盘坐的林晓双肩之上。
“快！重新思定！应该还有救！”
她说完这话，转头又看向山巅，双唇动了动。盘坐在她身前的林晓当然听不到这句话音：
“将死未死，还不回去！”
这句话，犹如一把诛心的刀，在山巅盘旋的金龙头顶猛力劈了下来。这一记令这离体的魂魄立刻收缩，在一瞬之间，沿着来时所见的场景，竟然退回了字阵之中，还入之前的肉身之上！
林晓惊魂未定，却更被肉身的情况吓了一大跳——
那些诡异的能量，竟然全无踪迹，浑身血脉之力正在围绕着自己的十二条主脉游移，仿佛在洗练自己的肉身。此刻的林晓一时慌乱，当然无法运用血脉之力的感知能力，又怎么能了解这一切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肉眼中，整个空间只剩下地面圆盘及其周围一小片，其余的位置都被黑暗笼罩。她知道那片黑暗就是空间的尽头，却奇怪于自己的肉身大半陷在黑暗中，却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她的吃惊还在继续，地面的圆盘中央，这时突然涌出一束如水的金光，有浓有淡，全数飞向她胸口，流入她体内。
当最后一缕金光流尽，中央的圆盘也开始暗淡，随着周围黑暗的逼近，整个空间竟然就这样完全消失无踪，只剩下黑暗中的林晓的肉身，向外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林晓发现，黑暗奈何不了她，她似乎也无法在这黑暗中移动。以空间塌陷之前的逻辑来判断，这一片黑暗代表的是没有空间。自己肉身的存在，似乎完全因为身上的金光，破开了这不存在的虚空。
空间的消失，意味可用于呼吸的空气也没有了。这本是死亡的再次召唤，但林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呼吸的动作，甚至连心跳也是静止的状态。她终于才醒悟过来，自己刚刚确实已经死了。
这种死而未亡的感觉，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陌生，所以她总算稍微平静了一些，开始回味刚才的整个过程。
字阵中的一切，相比起刚才魂飞山巅的情形来讲，已经变得不那么关键。她努力回想着在外面听到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大致勾勒出一个自己难以认同，却又合理的结果。
真正的林晓和三婶，早已破阵而出了！
十有八九，当三婶和那两个分裂的林晓离开时，阵就已经破了。又或者，她们当时虽然没有完全破解字阵的谜题，但确实已经逃出生天，离开了这个奇异的空间。
至于现在的自己，大概只是真正的林晓的神识所化，只不过一个幻影，连分身都算不上。自己就好像一个游戏里的角色，在经历了整整七次的GAmE oVER后，鬼使神差地灵魂出窍，才知道了那个游戏之外的世界。
从两人的对话中，她得知这个字阵中的自己死亡之后，记忆不可能像分身之间那样保留下来。这种记忆，除了少数特别刻骨的之外，根本不可能传到外面那个自己的神识中。所以接连七次的二十八个自己的死亡，比游戏世界里的角色更加凄凉——她们几乎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甚至连是否存在过，都变成了一个谜题。
她又反思，或许刚才的所见所闻也是这个字阵变幻出来的幻境，或许根本不存在其他的自己，又或许消失本就是一切生者的宿命，既然如此，又哪管什么真不真实？！
她的思绪起伏不休，在谁是我，而我又是谁的反复纠结中不得安宁。如果之前的理智和冷静是出于对生的渴望，那现在连生死都变得亦真亦假时，这些理智和清醒还有什么用处？
只不过，她内心的思潮，终究抵不过肉身之内那些金光的蔓延。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念头，从她混乱的思绪中一闪而出，以一种极为乖黠的方式，突然蹦出在心眼前，对着她的内心大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