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跑了一天一夜。
锦衣卫的暗线比驿马快,但也快不到哪去。中间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跟着他的二十名锦衣卫精锐,到最后只剩下十二个还能骑在马背上,其余的要么掉了队,要么人和马一起栽进了路边的沟里。
他不管那些。盒子抱在怀里,一刻都没松过手。
那股暖意一直从锦盒里往外透,穿过他的衣甲,暖在胸口。跑了一整夜,他居然没觉得累。
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泰昌大营的轮廓。
不对。
营寨的位置变了。原本应该在城南二十里处的连营,往东迁了好几里,背靠一片低矮的山陵。营盘的规制也变了,不再是整齐的方阵,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辎重车围在最外层,火把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一簇烧在荒野里的篝火。
再往前看,曹正淳的瞳孔猛缩。
营盘周围的旷野上,黑压压一片。不是人。是骨头。数不清的骨头,有的还保持着人形,有的已经散了架,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更远处,青阳国都的方向,天是黑的。不是夜色,是一团实质化的黑气盘踞在城池上方,把那片天空整个吞了进去。
曹正淳策马绕过外围的尸骨堆,从东面的缺口冲进大营。
营里的情形比外面更吓人。
到处都是伤兵。有的拄着断枪坐在地上,有的被抬在担架上往后方送。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烧焦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
“曹督主!”一名锦衣卫暗哨认出了他,飞奔过来。
“岳元帅在哪?”
“帅帐!元帅一夜没合眼!”
曹正淳翻身下马,双腿落地的瞬间打了个趔趄。连续骑马一天一夜,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他咬着牙站稳,抱着锦盒就往帅帐方向走。
帅帐里,岳飞正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目假寐。他的盔甲上全是黑灰,左臂的护腕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缠着血渍斑驳的绷带。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曹督主。”
“东西带到了。”曹正淳把锦盒递过去,没废话。
岳飞接过盒子,掀开盖子。
一卷宣纸和一方玉玺。
宣纸上的字迹带着淡淡的金边,每一笔都沉稳有力。玉玺不大,乳白色,缺了一角,用金子补的。
岳飞的手停了一瞬。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泰昌皇帝的玉玺他见过,大臣的官印他见过,历朝历代的古物他也见过不少。但手里这块东西,跟那些全不一样。
热。
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热。浑厚,绵长,像握住了一口温泉的泉眼。
他把宣纸打开,一目十行看完檄文。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生者安,死者眠。违者,灭。”
最后这六个字,盖着传国玉玺的印章,金光隐隐流动。
岳飞合上宣纸。
“陛下还说了什么?”
曹正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路上颠簸,信封皱巴巴的,但火漆完好。
岳飞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就两行字,是朱平安的亲笔。
“天亮后用。宣读之时,持玺面敌,气势越大越好。朕信你。”
岳飞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林司正呢?”
“在外面画符,一宿没停。”薛仁贵从帐外进来,端着两碗稀粥,一碗递给岳飞,一碗递给曹正淳,“昨晚又来了三波,前两波顶住了,第三波差点破阵。李存孝一个人扛了半柱香,禹王槊的槊头都砸卷了。”
曹正淳接过粥碗,没喝。他盯着岳飞手里的玉玺,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这东西,怎么用?”
岳飞没答。他看向帐外。
天已经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灰白色,但西面、北面的天空依旧被那团黑气压着,透不过光。
“等天亮透。”他说。
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从东面的山陵后面爬出来,光线穿过营寨上方稀薄的晨雾,照在地面上。
随着日光铺开,营地周围那些散落的地煞残骸开始冒烟。骨头在阳光下变得脆弱,有几具被阳光直射的残骸,骨架无声碎裂,化为齑粉。
但更远处,那些还隐藏在黑气阴影下的地煞,依旧在缓慢移动。它们避开阳光,在阴暗处聚集,等待着下一次进攻。
“集合。”岳飞下令。
号角吹响。泰昌大军从圆阵中走出来,重新列成长阵。
二十万人,经过一夜的消耗,还能站着的大概十七八万。阵型没乱,旗帜没倒,武器上沾着黑灰和绿色的魂火残渣,但握柄的手都很稳。
李存孝扛着他那根已经砸卷了头的禹王槊,站在阵前。身上的盔甲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内衬。他一脸不耐烦地拍了拍盔甲上的灰。
“干什么?继续打?”
“不打。”岳飞骑马走到阵前,勒住缰绳,面朝青阳国都的方向。
他从怀里取出那卷檄文,又取出传国玉玺,放在掌心。
玉玺在晨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不刺眼,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排的伸长脖子往前看。
“元帅手里拿的是什么?”
“看着像块玉……”
“废话,当然是玉。你没看见上面那个金角吗?那是……”
说话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认出来了。
军中没有不识字的将领,也没有不知道传国玉玺长什么样的读书人。那个缺角、金补的形制,每一本史书里都画过。
消息在军阵中飞速传开,像扔进静水里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
“传国玉玺……”
“是传国玉玺!”
“陛下把传国玉玺送来了!”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岳飞没有制止。
他等了片刻,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中那方小小的玉石上。
然后他展开宣纸。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在这个晨风微凉的早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泰昌皇帝诏告天地。”
第一句话出口,传国玉玺上的光芒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所有人都看到了。
“青阳方渡,不修正道,窃弄鬼神,以百万生民之命为棋,以千年枯骨之魂为刃。”
风停了。整个旷野上,无风。
岳飞继续念。
“朕以泰昌天子之名,告青阳国都方圆百里之英灵:尔等生前或为将卒,或为百姓,或为匠人农夫。生时各有归处,死后当安于九泉。”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今有邪人方渡,妄动尔等魂魄,驱使尔等枯骨,行那不义之战。此非尔等所愿,朕知之。”
远处,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地煞,动作变得迟缓了。有几具甚至停下了脚步,空洞的眼眶朝这边转过来。
九叔站在阵中偏后的位置,手里攥着桃木剑,额头上青筋跳动。他的法眼看到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多。
那方玉玺上方,一股金色的气正在升腾。不是火焰,不是光芒,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它在岳飞头顶盘旋,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