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名泰昌士兵的长枪,在刺穿第三具地煞的胸骨后,枪杆承受不住巨大的反震之力,从中折断。
他没有时间去拔腰间的佩刀。
面前的地煞空洞的眼眶里,魂火跳动,一只骨爪带着破风声抓向他的面门。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一百二十斤的禹王槊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将那具地煞连同它身后的另外两具,一并砸成了漫天飞舞的骨渣。
李存孝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的盔甲上沾满了绿色的魂火碎屑和黑色的骨灰,整个人如同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神。
可他环顾四周,眼中却第一次浮现出几分无力。
太多了。
杀不完。
地煞汇成的黑色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地拍打着泰昌军这片摇摇欲坠的孤岛。
车阵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许多地煞已经越过这第一道防线,与前排的刀盾兵绞杀在一起。
这些东西不懂得战术,却保留着杀戮的本能。它们用骨头,用牙齿,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部位攻击。泰昌的精锐士兵,往往能一刀劈开头颅,却会被对方临死前挥出的锈刀砍中。
伤亡在不断扩大。
“后撤!十米一沟,挖!”
岳飞的将令,通过嘶吼的传令兵,传遍了整个军阵。
这不是溃退,而是一种搏命式的战术。
后排的士兵疯了一样用工兵铲,用佩刀,甚至用手,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挖掘壕沟。前排的士兵则以血肉之躯,死死顶住地煞的冲击,为后方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第一道壕沟挖成了。
前排的军阵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有序地退到壕沟之后。
冲在最前面的地煞收不住脚,下饺子一样掉进两米深的沟里,后面的同伴踩着它们的身体,试图爬上来,却又被新一轮的长枪捅下去。
“火油!”
一桶桶火油浇进壕沟,火箭落下。
烈焰升腾。
被困在沟里的地煞在火焰中挣扎,骨骼被烧得噼啪作响,绿色的魂火在烈焰中扭曲、熄灭。
暂时的喘息。
所有人都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吞咽着干粮,包扎着伤口,或者,挖掘下一道壕沟。
九叔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身边的秋生和文才,已经画了不下千张符箓,两个人的手指都被朱砂和鸡血染得通红,累得几乎虚脱。
“不够……”九叔看着远方依旧源源不断从地底爬出的黑影,声音沙哑,“这只是拖延。方渡引动了整座城的地脉,只要地脉阴气不绝,地煞便生生不息。”
岳飞的目光落在青阳国都的方向,那座城池的上空,黑气凝聚成的华盖,比之前更加厚重,甚至有丝丝电光在其中流窜。
“写战报。”他对身旁的薛仁贵说,“将此间情状,原原本本,奏报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另,请陛下……早做万全之策。”
这八个字,重逾千斤。
这是岳飞从军以来,第一次在战报中,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
京城,御书房。
夜已深。
朱平安手中的帛书,被捏得变了形。
纸上,岳飞的字迹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血腥、绝望与疯狂,却仿佛要从纸面喷薄而出,将整座御书房冻结。
百万地煞。
水火不侵。
生生不息。
他派出去的,是岳飞,是李存孝,是九叔,是泰昌最精锐的二十万大军。可现在,他们被困在一片由枯骨组成的汪洋大海里,每时每刻都在走向灭亡。
就算是系统,也无法凭空变出足以焚尽百万地煞的火油,也变不出能瞬间净化方圆百里地脉的神仙。
这是一个死局。
方渡用一座城,八百年的积怨,给他布下的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寝宫里的空气,冷得像是腊月寒冬。
曹正淳侍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帝王,此刻正散发着一股足以让万物凋零的恐怖气息。
就在这时。
一个飘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御书房内响起。
“此非人力可解,乃窃国之术。”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朱平安的脑海中响起。
曹正淳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寸。
可御书房内,除了他和陛下,空无一人。
朱平安却像是早有预料,他缓缓松开手中已经不成样子的帛书,抬起头,看向空无一物的殿中。
“袁天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中央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身影,由虚转实,渐渐清晰。
来人一袭宽大的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光洁红润。他手中没有拂尘,也没有宝剑,只在腰间挂着一个看不出材质的紫色葫芦。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感觉远在天边。
正是被朱平安召唤出来后,一直潜心观察天象,从未露面的道门大宗师,袁天罡。
“贫道,见过陛下。”袁天罡微微稽首,他的目光没有看朱平安,而是落在那份战报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好一个方渡,好大的手笔。他不是在炼尸,他是在窃取青阳的龙脉国运,化为己用。”
“窃国?”朱平安皱眉。
“然也。”袁天罡一挥袖袍,御书房内的景象骤然变化。
脚下不再是冰冷的地砖,而是一片缩小的山河大地。青阳国都的位置,一道冲天的黑气怨龙正在成型,而泰昌的军阵,则像是一点被黑色潮水包围的金色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方渡以百万生灵之血为引,唤醒地底百万枯骨之怨,再以青阳八百年龙脉为柴,燃起这滔天业火。他要的,不是区区一座城,而是要将这片大地化作他的鬼国。”袁天罡指向那条狰狞的黑龙,“此龙一旦成型,便会反噬天地,届时生灵涂炭,元至大陆,将再无宁日。”
“可有破解之法?”朱平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
袁天罡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看向朱平安,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郑重。
“以王道,破鬼道。”
“青阳龙脉已污,便以我泰昌龙脉,行雷霆一击,将其彻底镇压!”
朱平安瞬间明白了。
“如何做?”
袁天罡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需陛下亲笔,书写一道讨贼檄文,告于天地。以帝皇之名,斥其罪,彰其恶。此为,名正。”
“其二,”袁天罡的目光,落在了朱平安书案一角,那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盒子上,“需传国玉玺,引动泰昌国运龙气,隔空加持于岳飞大军之上。军魂不灭,则龙气不散。以泰昌军魂,对撞青阳怨魂!”
“百万地煞虽众,不过无根浮萍。我泰昌二十万大军,得龙气加持,人人皆为龙骧。此消彼长,胜负可定。”
朱平安沉默。
以国运相搏。
这一战,赌上的,不仅仅是岳飞那二十万人的性命,更是整个泰昌王朝的未来。
赢,则青阳破,方渡灭,泰昌国威震慑天下。
输,则龙脉受损,国运动荡,天下响应,大乱将至。
他没有犹豫太久。
“笔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