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在玫瑰园他看你的眼神，你自己也看到了。”夏音禾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天气，“他看你的方式跟看路边的垃圾桶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不记得你的名字。老周跟他提过你辞职的事，他当时的反应是‘随便’。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宋管家。沈砚之对于不在乎的人，连一个字都不会多花。”
林晚晚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夏音禾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夏音禾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你前世的事我都知道。”
林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被他关了十年，你恨他，也怕他。所以你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想离他越远越好。”夏音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但你跑错了方向。你以为离开他就会幸福，所以你找了一个普通男人，想过平淡日子。结果那个人骗了你的钱，背叛了你，把你踩在脚底下。然后你看到沈砚之变了，他身边有人了，他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疯子了。你就后悔了，想回来把他抢回去。”
林晚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发抖。
“可是林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夏音禾举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锐利的光芒，“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前世他对你的方式是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他只会用最偏执、最极端的手段抓住他不肯放。你教会了他什么是恐惧和逃离，他没有从你那里学到任何东西。但这一世陪在他身边的是我。他现在的样子，是我花了这么多天才把他一点一点带到阳光下的。他学会控制脾气是为了我，学会出门面对人群是为了我，学会在董事会上正常开口是为了我。他给你的是笼子，给我的是家。这两件事从来都不一样。”
林晚晚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玫瑰花丛的矮篱笆。花刺扎进了她的裙子下摆，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现在他是我的。”夏音禾收回手，重新端起咖啡杯，“我很同情你前世的遭遇，但那不是我欠你的。你来找我诉苦说他是疯子，那你当初自己跑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留下来的人会不会被他伤到？你只想到了逃，我想到的是怎么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我是你的替身。因为替他擦汗的是我，陪他开会的是我，半夜把他从噩梦里叫醒抱在怀里安慰的人也是我。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转身跑掉了。”
花园里安静了很久。远处隐约传来宋瑾言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的动静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一只蜜蜂嗡嗡地落在玫瑰花上，又嗡嗡地飞走了。
“你说完了？”林晚晚的声音沙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拼命忍着没有掉下来。
“说完了。宋管家会帮你找剪刀，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先走了。以后如果沈家需要园艺师，我们会优先考虑其他公司。”
夏音禾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走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你前世怕他怕到宁愿死也要逃离他。那就不要回来了。你不喜欢的东西，有人喜欢。你扔掉的，有人捡起来当宝贝。你后悔是你的事，别来打扰我们。”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
林晚晚换了策略。她不再试图正面接近沈砚之，而是开始从沈家老宅的外围渗透。她打听到沈家每周三会有供应商来送新鲜食材，就托了关系混进送货的临时工队伍里。她不再穿显眼的衣服，换上和其他工人一样的灰色工作服，把头发塞进帽子里，低着头搬菜筐。沈砚之偶尔会在花园里散步，她就故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干活，然后“不经意”地说一些话让他听到。
第一次是在菜圃旁边。沈砚之站在紫藤花架下等夏音禾，林晚晚蹲在几步外的菜地里拔杂草，声音不大不小地自言自语。
“这紫藤还是老样子，架子左边第三根横梁该换了，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过。”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拔草，好像只是在回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沈砚之站在花架下，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紫藤花架，目光落在左边第三根横梁上。那根横梁确实比其他几根旧一些，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痕，像是很久以前被重物压过。
他皱了皱眉。宋瑾言正好端了茶水走过来，沈砚之叫住他。
“那根横梁，找人换一下。”
“好的，少爷。”宋瑾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起来那根横梁确实该换了，我记得好多年前少爷您小时候爬上去玩，不小心摔下来过，额头上还磕了个包。”
沈砚之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宋瑾言说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小很小的小孩，膝盖磕破了皮，有人蹲在他面前给他吹伤口。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任何细节。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沈砚之问宋瑾言。
“老周跟我交接的时候说的，少爷小时候的事情他记了一大本。说是有一次您非要掏紫藤架上的鸟窝，摔下来磕破了额头，夫人心疼得哭了好久。那根横梁当时就裂了，后来一直没换。”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把目光转向菜圃里那个拔草的女工。女工已经挪到了另一片菜地，背影看起来和其他工人没有区别，灰扑扑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
第二次是在厨房后门。夏音禾让宋瑾言去仓库拿一袋面粉，林晚晚正好在仓库门口整理纸箱。她看到沈砚之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是来找夏音禾的。她低着头搬起一摞纸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面粉要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仓库南墙第三层架子上那袋应该是去年的陈面，别拿错了。”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是谁？”
林晚晚把纸箱放下，摘了帽子抱在胸前，对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怯意又恰到好处的微笑，“沈先生好，我叫小周，是新来的杂工。上回宴会也来帮过忙。”
沈砚之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仓库的事你怎么知道？”
“管家交接的时候说的。”林晚晚把帽子重新戴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家常，“老周走之前把仓库的平面图都画好了，什么东西放哪里标注得很清楚。我做杂工，当然要记住。”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越过她走进了仓库。但他进去之后没有马上找面粉，而是站在货架前看了一眼南墙第三层架子。上面确实放着一袋面粉，袋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他伸手把那袋面粉拿下来放到一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新的一袋，然后走出了仓库。
林晚晚还蹲在门口整理纸箱，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周。”
沈砚之没有追问，拎着面粉走了。林晚晚蹲在地上继续整理纸箱，手指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他看出破绽。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沈砚之对细节的记忆超乎常人，只要在他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不用浇水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那些只有沈家老人才知道的小细节，那个紫藤架的裂缝，那袋陈面的生产日期，就像一串密码。如果夏音禾是那个打开了他所有门的钥匙，那她林晚晚就是那个知道所有密码的人。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第三次是在黄昏。沈砚之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相册，那是夏音禾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里面都是沈砚之小时候的照片。夏音禾觉得他最近情绪稳定了很多，想让他试着面对童年的一些记忆，就把相册放在了书房桌上。沈砚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相册封底的夹层里塞了一张泛黄的便签纸，纸上是三行稚嫩歪斜的铅笔字。
“妈妈，我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沈砚之。之字好难写，我练了十遍。等你从医院回来，我写给你看。”
沈砚之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已经褪色的铅笔字迹。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便签，但他认得那是自己的笔迹。小时候他写字确实会往左歪，因为他的手腕力气不够，握笔的姿势一直改不过来。
宋瑾言正好端茶进来，看到他手里的便签纸，愣了一下，“这是少爷小时候写的吧？夫人生病住院那段时间，少爷每天都写一张便签放在夫人枕头底下。后来夫人回来之后把这些便签收起来了，说等少爷长大了再还给你。”
“你怎么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