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宾客陆续到齐之后,正厅里热闹了许多。乐队换了一首节奏更轻快的曲子,几位太太拉着夏音禾在偏厅的沙发区聊天,问她在沈家待了多久、怎么跟沈砚之认识的、平时沈砚之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板着脸。夏音禾一一回答,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显得刻意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沈砚之站在正厅的另一头,被两个堂叔拉住说话。他端着一杯香槟,从头到尾没喝一口,目光每隔几秒就往沙发区扫一眼。宋瑾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位爷已经在心里计时了,大概再给太太们五分钟,超时就要亲自去捞人。
夏音禾就是在去洗手间补妆的路上看到那个园艺师的。
走廊尽头连着花园的侧门开着半扇,大概是工人进出时忘了关。那个女人还穿着那身深绿色工装,独自一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快餐盒在吃晚饭。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和旁边几个狼吞虎咽的工人不太一样。吃到一半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玫瑰花丛望向灯火通明的主楼,侧脸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就是那个侧影让夏音禾停下了脚步。
她认识这张脸。三个月前她来沈家应聘的时候,中介给她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笑容干净明亮,中介说这是之前递了辞呈的保姆,姓林。那张照片她只看了一眼,但她的记忆向来很好。
夏音禾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花园里那个吃快餐的女人。林晚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主动辞职了吗?不是远离了沈砚之过普通日子去了吗?一个主动逃离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穿着工装捧着快餐盒,一边吃晚饭一边望着主楼的灯光发呆。除非她后悔了。除非她是冲着沈砚之来的。
夏音禾深吸了一口气,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有去花园,而是转身走回了正厅。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温柔得体的笑容,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她知道前世的全部剧情,知道林晚晚是沈砚之命定的劫数,知道前世沈砚之为了林晚晚疯魔了整整十年。虽然这一世沈砚之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命运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她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沈砚之正好结束了和堂叔的对话。他看到她走过来,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了眉。因为他注意到她的表情虽然笑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浅了一点。
“怎么了?”他问她。
夏音禾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她平时很少做,一般都是沈砚之主动牵她的手。她挽住他的时候,手指在他的臂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收紧,把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身上靠了靠。
“没什么,就是想站你旁边。”
沈砚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受用,眉头舒展开,眼神柔下来,耳尖又红了。他微微侧过头,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我不能主动吗?”
“能。你最好每天都这样。”
夏音禾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她挽着他的手臂穿过正厅,路过几位想上前搭话的宾客,沈砚之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手臂上那只手上,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音音。”
“嗯?”
“你在吃醋。”
夏音禾脚步顿了一下,沈砚之却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嘴角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你刚才在走廊那边站了好一会儿,看花园看了十几秒。花园里有个园艺师,女的,扎马尾的。你看到了,然后你就过来挽我的手臂了。”他低头凑到她耳边,“你怕我被人抢走。”
夏音禾斜了他一眼,“你连我站了十几秒都知道?”
“你离开我视线的每一秒我都知道。你在客厅跟人聊天,背对着我的时候我数秒。你去洗手间,多少分钟我都数着。”他说得理直气壮,“你刚才站在走廊阴影里,离我大概十二米,从你停下来到你走过来,隔了四十六秒。我全看到了。”
“你就不怕我是真的在吃醋?”
“怕什么?你吃醋说明你在乎我。你越吃醋我越高兴。”沈砚之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拽了拽,“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个园艺师长什么样我都记不住。你站我旁边的时候,我眼睛里装你一个人都嫌不够,哪有空余的地方装别人。”
夏音禾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沈砚之说的是真话,刚才他看林晚晚的眼神确实是一片空白,那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往心里去。但她同时也知道,林晚晚既然敢出现在沈家,就说明她不会只来一次。她能扮成园艺师混进宴会,下次就能扮成别的混进别的地方。
“沈砚之,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那个园艺师,就是下午在玫瑰园跟我们说话的那个。她以前来过沈家。”
沈砚之的脚步停了一下,“来过?”
“你记不记得管家跟你提过,在我之前有一个应聘保姆的女孩子,后来身体不舒服主动辞职了。”
沈砚之皱了皱眉,似乎在费力地回忆,“好像有点印象。”
“就是她。”
沈砚之的反应比夏音禾预想的要平淡得多。他哦了一声,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辞了就辞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今天出现在这里,你不觉得很巧吗?”
“巧就巧吧。”沈砚之的语气随意得像是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不管她以前是谁、为什么来、又想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身边的人是你。她愿意当园艺师就当,干完活拿钱走人。宋瑾言会处理好的。”
他低头看着夏音禾,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毫不犹豫的光芒。
“音音,你不用试探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这跟以前来应聘的人没关系,跟任何女人都没关系。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我说过你是我的世界,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世界只有一个,换不了。”
……
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晚晚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穿工装,换了一身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脸上画着淡妆。她站在沈家老宅的黑色铁门外,按了门铃。宋瑾言开的门,认出她是那天宴会的临时园艺师,礼貌地问她有什么事。她说上次修剪玫瑰的时候落了一把剪刀在花圃里,想进来找一下。
宋瑾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在沈家待了这么久,什么人都见过,但园艺师落了工具第二天就来找的倒是不多见。他让林晚晚在门口等着,自己转身进去通报。夏音禾正在客厅里整理书架,听到宋瑾言的话之后沉默了两秒。
“让她进来吧。剪刀的事我跟她聊,你去忙你的。”
宋瑾言点了点头,把林晚晚领到花园里就退开了。林晚晚站在玫瑰花圃旁边,低头看着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枝,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片花瓣。
夏音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晚晚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林小姐。”夏音禾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语气平静,“剪刀找到了吗?”
林晚晚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泥土。她的表情不再是上次那种温柔无害的微笑,而是一种明晃晃的审视,从头到脚把夏音禾打量了一遍。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夏音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林晚晚。在我之前应聘沈家保姆的人,递了辞呈就走了。老周跟我提过你。”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夏音禾放下咖啡杯,看着她,“位置是你的?你把它辞了,它就不是你的了。就像一张车票,你自己退了票,别人买了坐上去,你不能怪别人占了你的座。”
林晚晚的嘴角扯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玫瑰花丛在她们身旁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林晚晚的声音压低了,“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阴晴不定,控制欲强到让人喘不过气,发病的时候会摔东西,有时候会退化成几岁的小孩子。这些你都知道吗?”
“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吗?你以为他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夏音禾?”林晚晚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带着某种笃定的残忍,“别傻了。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他也是看了我一眼就让我留下,也是走到哪里都跟着我。你经历的那些,我全都经历过。你不过就是我的替身。他只是在找你身上我的影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排练。说完之后她盯着夏音禾的眼睛,等着看她的反应。惊讶、愤怒、质疑、崩溃,随便哪种都好。
夏音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林晚晚。
“是吗?可他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