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万叶樱下。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草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露水还挂在花瓣上,被阳光一照,亮得像碎钻。风很轻,轻得只够把最外层的花瓣吹落,那些花瓣飘下来,落在草地上的露水里,沾湿了,沉下去。
乱站在树下,手里还攥着那只空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他的腿很疼。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跑得太久、站得太久、绷得太久之后,肌肉终于松下来时那种酸软的疼。膝盖在发抖,很轻微,但他能感觉到。他想坐下来,但腿不听话,像两根被水泡软的木头。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走了。
乱抬头,看到一期一振站在他面前。兄长把那杯凉茶递给身后的烛台切,然后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乱。”
一期一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伸出手,把乱头上那块歪掉的布巾正了正。布巾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还沾着灰,但被他理平了,折好,重新塞进发髻里。
乱站在那里,让兄长整理他的头发。他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他使劲睁大眼睛,看着头顶那片万叶樱。花瓣还在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鼻尖上,痒痒的。
他打了个喷嚏。
一期一振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让乱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本丸里最活泼的短刀,每天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被兄长叫住,帮他系好歪掉的衣领。
“去洗个澡。”一期一振说,“烛台切准备了热汤。”
乱点点头。他转身要走,腿却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撑住了。他稳住身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迈开步子。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一期哥。”
一期一振看着他。
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飘落的花瓣。
“一百二十个人。都活着。”
他顿了顿。
“我把她们都带出来了。”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被谁追上。
一期一振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烛台切走过来,把一杯新茶递到他手里。
一期一振接过茶杯。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那片万叶樱。
“一百二十个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烛台切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肩。
粟田口部屋的门被拉开时,五虎退正抱着小老虎坐在床铺上。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像一只刚哭过的兔子。前田和平野坐在他两边,一个在给他递手帕,一个在帮他拍背。
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虎退先看到了他。
“乱!”他从小老虎身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声音闷闷的,“你……你受伤了吗?”
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铺很软,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腿终于不再抖了。
“没有。”他说,“那些守卫,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五虎退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身上那件沾满灰和血的女仆装。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小老虎举起来。
“小虎也很担心你……”
小老虎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拍了拍乱的手背。爪子很小,肉垫是粉色的,软得像棉花。
乱低头看着那只小爪子,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使劲眨了眨眼,伸手把小老虎接过来,抱在怀里。
“我好着呢。”他把脸埋进小老虎毛茸茸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好着呢。”
前田从旁边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乱,擦擦脸。”
平野从另一边递过来一杯茶。
“先喝口水。”
乱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是热的,带着淡淡的药草味——烛台切煮的。他又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甜,加了蜂蜜。
他把茶杯放下,把小老虎抱得更紧。
五虎退看着他,小声说:“乱,你哭了。”
“没有。”乱把脸埋得更深,“小虎的毛扎的。”
小老虎又打了个哈欠。
前田和平野对视一眼,都没有戳穿他。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照进这个挤挤挨挨的房间,在榻榻米上画出一块金色的光斑。乱抱着小老虎,靠在五虎退肩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前田在收拾茶杯的声音,听到平野在叠被子的声音,听到五虎退轻轻的呼吸声。听到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没有睡着。但他在闭着眼,让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把昨晚的东西洗掉。
地下室。铁床。血袋。管子。那些苍白的脸。那些灰紫色的嘴唇。那些深陷的眼眶。那些被抽干了血、只剩下骨头的身体。
他闭着眼,让那些东西慢慢地沉淀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不会浮起来。
小老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乱睁开眼,看着那只肚皮,忽然笑了。
“退。”
“嗯?”
“等主公他们回来,我们开个赏花会吧。万叶樱还没落完呢。”
五虎退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好。”
前田和平野也点头。
乱把脸埋回小老虎的肚子里。
窗外,花瓣还在落。
客房的门半开着。
梅琳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条热毛巾。毛巾已经凉了,她也不放手,就那样攥着,盯着地面。地板是木头的,刷过清漆,能照出模糊的影子。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头发散了,衣服皱了,脸上有几道灰印子,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她忽然很想笑。然后又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明明已经回来了,安全了,那些女仆都救出来了,伯爵也死了,宅邸也烧了——她应该高兴才对。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一闭眼就看到那些血袋,那些管子,那些苍白的手臂。一闭眼就听到那个女仆说“好渴”,声音像蚊子叫。
她攥着毛巾,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不够。她想要更疼一点,疼到能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木地板上。
梅琳抬起头,看到蓝猫站在门口。
蓝猫已经换掉了那件沾血的女仆装,穿回了她自己的蓝色短旗袍。头发重新绾好了,用那根银簪别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梅琳。
梅琳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猫走进来。她在梅琳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对面那面白墙。
沉默了很久。
然后蓝猫伸出手,把梅琳手里那条凉掉的毛巾抽走。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毛巾搭在门框上。然后她回来,在梅琳身边重新坐下。
这次她坐得更近了一些。
梅琳看着她的手。那双修长的、没有茧子的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就是这双手,昨晚捏碎了伯爵的腕骨,把银簪刺穿了他的喉咙。
也是这双手,把那些女仆从床上扶起来,帮她们披上外套,扶着她们走出地下室。
梅琳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双在膝盖上搁着的手。
蓝猫没有动。
梅琳的手很热,蓝猫的手很凉。但慢慢地,那凉意被捂热了。
“蓝猫小姐。”梅琳的声音哑哑的。
蓝猫看着她。
“你……不怕吗?”
蓝猫沉默了很久。
久到梅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从她们脚边移到她们膝盖上。
然后蓝猫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
“怕。”
她顿了顿。
“但不怕死。死过很多次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万叶樱,看着花瓣在阳光下飘落。
“刘说,死过很多次的人,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活着。”
梅琳握紧了她的手。
蓝猫没有抽开。
她们就那样坐着,看着阳光从膝盖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墙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烛台切先生,汤准备好了吗”。远处有人在笑,是短刀们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梅琳把头靠在蓝猫肩上。
蓝猫的肩膀很窄,很硬,硌得她太阳穴疼。但她没有移开。
“蓝猫小姐。”
“嗯。”
“我们……真的把她们救出来了,对吧?”
“嗯。”
“一百二十个。都活着。”
“嗯。”
梅琳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看到血袋和管子。她看到的是那些女仆站在晨光里,看着太阳升起来。一百二十个苍白的、瘦弱的、被抽干了血的女人,站在荒原上,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有人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贴在脸上。
那些画面慢慢盖过了血袋和管子。像水渗进沙子里,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梅琳靠在蓝猫肩上,慢慢地呼吸着。
窗外,花瓣还在落。阳光很好。
四
刘的鸦片馆里,烟雾依旧缭绕。
但今天没有客人。软榻上空荡荡的,烟灯也灭着。只有刘一个人坐在里间,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墙上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上的山已经看不清了,水也模糊了,只剩几笔淡墨,像雨后的烟。
蓝猫还没有回来。
他知道她不会有事。他教出来的人,他清楚。但他还是坐在这里等。不是担心,是习惯。每次蓝猫出去做事,他都坐在这里等。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天亮。以前在伦敦是这样,现在在这里也是这样。
门被推开了。
刘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那是他教出来的步子——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重心慢慢移过去,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蓝猫在他身后站定。
沉默了很久。
然后蓝猫开口,声音很轻:
“回来了。”
刘点点头。
他把凉茶放下,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柜子里有一壶新茶,还是温的。他倒了一杯,放在蓝猫面前。
蓝猫接过,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很香。
刘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得到别的。他看到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看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看到她的手指比平时松了一些。
他笑了笑,没有问。什么都不用问。他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事情办成了。
“饿不饿?”
蓝猫摇头。
“那就去睡一觉。”
蓝猫点头。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
“嗯。”
蓝猫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杯凉透的茶。
“一百二十个。都活着。”
然后她走了。
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很久,久到那壶新茶也凉了。然后他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
一百二十个。
都活着。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画上那几笔烟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光。
他端起茶杯,把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很苦。
但很好。
走廊上,长谷部正在巡视。
他换回了出阵服,那件黑色的、像神父装一样的衣服。腰间的刀佩得端端正正,每一步都走得一丝不苟。他的紫眸扫过每一扇门,每一道窗,每一个拐角。本丸的防守交给他,他就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但今天,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路过粟田口部屋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在笑。是五虎退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小猫叫。还有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还是带着那种活泼的调子。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嘴角动了一下。
路过客房的时候,他听到里面很安静。但他知道梅琳和蓝猫在里面。他没有推门,只是放慢了脚步,确认里面没有异常的声音,然后继续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看到烛台切在准备早餐。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蔬菜,碗碟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的。
“长谷部先生,早餐还要一会儿。”
“不急。”
他继续走。
走到大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大广间里没有人,纸门敞开着,能看到墙上那张伦敦地图。四个红点,有三个已经被划掉了。剩下那个——布莱顿疗养宾馆,还亮着。
长谷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点。
蒂娜在那里。啵酱在那里。塞巴斯蒂安在那里。
他知道他们会没事。他知道。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点。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巡视。
步子还是那么稳,那么一丝不苟。但他路过万叶樱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些飘落的花瓣。
快点回来。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走远了。
三日月宗近坐在廊下。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和服,新月般的眼眸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就那样端着,让茶杯在掌心里慢慢地转。
廊下的风很轻,带着花香和露水的湿气。花瓣飘过来,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端着的茶杯里。他没有去拂,就那样让它们落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瞒不过他。
“三日月先生。”
他没有回头。
“乱。不去休息吗?”
乱在他身边坐下。他已经换掉了那件女仆装,穿回了粟田口的内番服。头发也洗过了,还湿着,有几滴水顺着发梢滴下来。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和三日月一起看那片万叶樱。
沉默了许久。
“三日月先生。”
“嗯。”
“主公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三日月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茶杯里那片浮着的花瓣,用指尖拈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已经有点蔫了,但颜色还是粉的。
“快了。”他说。
乱看着那片花瓣,忽然说:
“三日月先生,你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三日月笑了。
“哈哈哈,被发现了。”
乱没有笑。他看着三日月的侧脸,看着那双新月般的眼眸下面的淡淡青痕。
“你也担心他们。”
三日月没有否认。他把那片花瓣放在廊下的木板上,看着风把它吹走,吹到庭院里,吹到那些还没落完的花瓣中间。
“老夫活了很久。”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很久很久。见过很多人离开,很多人回来。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
他顿了顿。
“但不管活多久,等的时候,还是会担心。”
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地下室那些铁管溅出来的血,洗掉了,但皮肤还红着。
“三日月先生。”
“嗯。”
“我昨晚……在地下室,看到那些女人的时候。我想吐。不是恶心,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三日月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乱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够了。”三日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三日月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肩,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一百二十个人。都活着。”三日月说,“你带她们出来了。这就够了。”
乱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风吹过来,万叶樱的花瓣落得更密了。像一场粉色的雪,落在廊下,落在庭院里,落在两个人肩头。
三日月收回手,重新端起那杯凉茶。
“等主公回来,”他说,“开个赏花会吧。”
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起来了。
“好。”
三日月笑了。新月般的眼眸弯起来,像天上的那弯月,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们并肩坐着,看花瓣飘落。等天亮。等人回来。
厨房里,烛台切光忠正在准备早餐。
灶台上四个锅同时冒着热气。一个煮粥,一个蒸点心,一个炖汤,一个炒菜。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在测量——左手翻锅,右手加料,盐、糖、酱油,每一样都刚好。
围裙系得很正,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金色眼眸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食材,像在完成一件作品。
但今天,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急,是心里有东西在催。他知道本丸里有人在等——等早餐,等人回来,等消息。他不能让那些人空着肚子等。
乱他们回来了,一身血和灰,回来了。药研他们还没有消息,蒂娜他们也没有。他不能让他们回来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把粥盛进碗里,把点心摆上碟子,把汤装进砂锅。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一件作品。
“烛台切先生。”
他转头,看到大俱利伽罗站在门口。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
“早餐好了吗?”
“快了。先给乱他们送去。粟田口那边——”
“我去送。”
大俱利伽罗走过来,端起托盘。他的手很稳,托盘上的碗碟纹丝不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烛台切先生。”
“嗯。”
“他们都会回来的。”
然后他走了。
烛台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炒菜。
锅里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他加了一点盐,翻了两下,出锅。
装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很稳。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都会回来的。”
他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端着菜走出厨房,穿过走廊,把菜摆上餐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白瓷盘上,亮得晃眼。
他把最后一道菜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摆得很整齐。
他满意地点点头,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万叶樱。花瓣还在落,阳光还在照,风还在吹。
他等着。
伦敦,凡多姆海恩宅邸。
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雾散了一些,透进来灰蒙蒙的光,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葬仪屋依旧站在窗前。他站了一夜,那件黑色的长袍上沾满了晨露的湿气。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有几缕被风吹乱了,他也不去理。
他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北约克郡,但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火光灭了,烟散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
但他还在看。
“三个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欣赏。
他转身,看着房间深处。
真夏尔还躺在床上。床幔半垂着,遮住了他的脸。手臂上的滴管已经拔掉了,血袋被扔在地上,空空的,瘪瘪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皮。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被血泡过的、不自然的红。
他看着天花板。那个空荡荡的铜钩还在那里,吊灯拆掉很久了,只剩这一个钩子。
“弟弟选的人,都不错。”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葬仪屋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了一声,他没有去理。
“你不生气?”
真夏尔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铜钩,看了很久。
“小时候,”他说,“那盏吊灯还在的时候。弟弟总喜欢站在下面抬头看。母亲说,不要站在灯下面,会砸到头。他不听。他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那些水晶珠子转。”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父亲说,那个孩子,总是看些不该看的东西。”
葬仪屋没有说话。
真夏尔闭上眼睛。
“游戏才开始。”他说,“让他们赢一局,又怎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盏已经不在了的吊灯,在风里轻轻转。
地上跪着的人还跪着。一夜了,一动不动。黑色的斗篷上沾满了晨露,膝盖下面的地毯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印。
“伯爵。”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让我去吧。”
真夏尔没有睁眼。
“不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葬仪屋和那个跪着的人。床幔晃了晃,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让他们休息一下。赢了这一局,总要庆祝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然后……”
他没有说完。
窗外,雾又浓了。
本丸,万叶樱下。
阳光已经很高了,从树梢直直地照下来,把整片庭院照得透亮。花瓣还在落,但在阳光下,它们不再是粉色的,而是金色的,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在空气中慢慢旋转。
乱已经回房间休息了。梅琳也睡了。蓝猫靠在客房的窗边,闭着眼,像一只蜷缩的猫。
长谷部巡视完最后一圈,站在万叶樱下,看着那片金色的花瓣。
三日月还坐在廊下。茶杯换了新茶,冒着热气。他看着长谷部,笑了笑。
“长谷部殿,不休息一下?”
长谷部摇头。
“等主公回来。”
三日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厨房里,烛台切把最后一道菜装进保温箱。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那片万叶樱。
快了。
他在心里说。
走廊上,一期一振推开粟田口部屋的门。乱已经睡着了,五虎退抱着小老虎靠在他身边,前田和平野也睡了。四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窝小猫。
一期一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拉上门,转身走了。
走到廊下,他在三日月身边坐下。
“三日月殿。”
“嗯。”
“他们会回来的。”
三日月笑了。
“会的。”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那片万叶樱。
花瓣还在落。阳光还好。天很蓝,风很轻。
他们等着。
等那些还没回来的人,踏过金色的光门,走进这片阳光里。
等那些疲惫的、沾满血和灰的人,坐下来,喝一杯热茶,吃一口热饭。
等那些被夺走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
万叶樱的花瓣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而他们,都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