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克郡的荒原上,风刮得像刀子。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看不到一丝缝隙。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空气中有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沼泽地里飘来的腐味——要下雨了,但雨一直没下。
西恩·菲尔德宅邸就坐落在荒原深处,像一只蹲伏的灰色野兽。
那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灰色的石墙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黑色的水痕。高耸的烟囱像瘦长的手指指向天空,窄小的窗户像半闭的眼睛,铁艺大门上锈迹斑斑,门环是一个铸铁的兽头,嘴里衔着铁环。整栋宅邸给人一种阴森压抑的感觉,仿佛它不是在等着人来,而是在把人往外推。
宅邸周围是一圈高大的铁栅栏,栅栏顶端是尖锐的矛头,有些已经锈断了,但剩下的依旧锋利。门前停着几辆黑色的马车,车夫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证明这里还有活物。
三条人影从荒原的小路上走来。
她们走得很慢,像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上的鞋磨破了,裙摆沾满了泥。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凌乱,她们也不去理,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个子最小,也最瘦。她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巾包着头发,只露出几缕橙红色的发丝。脸上抹着灰,看不出本来的肤色,但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埋在尘土里的宝石。
她的步态刻意变得拘谨,肩膀缩着,脚步拖沓,看起来就像一个瘦弱胆小的少女,走了很远的路,已经快要走不动了。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她的脚步其实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她是乱藤四郎。粟田口最会打扮的短刀,此刻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中国流浪女孩。
她身后的女孩比她高半个头,戴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镜片上沾着灰,她也不敢擦,只是眯着眼看路。她的肩膀缩得更厉害,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可怜、请收留我”的气息。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们仅有的“行李”——几块干硬的面包和一件换洗的衬裙。布包被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是梅琳。凡多姆海恩家最笨手笨脚的女仆,此刻是一个从乡下来到城里、找不到工作、只好一路流浪到荒原上的穷苦女孩。
走在最后面的女孩最高,也最安静。她没有包头发,黑色的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脸上没有抹灰,但皮肤本来就白,白得像瓷。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穿着和其他两人一样的旧棉布裙,磨破的披肩,沾满泥土的旧皮鞋。但这些东西穿在她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一只猫披上了羊皮。
她走路的姿态也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无声无息的猫步,而是疲惫的、拖沓的脚步,像灌了铅。但她的背脊始终挺直,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也没有弯下去。
她是蓝猫。刘最锋利的刀,此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流浪者,跟着两个同伴走到世界的尽头。
三个人看起来,就是三个无依无靠的穷苦女孩。从中国来,坐船到了伦敦,找不到工作,一路流浪到北约克郡,听说这里招女仆,就来碰碰运气。
这个故事是刘编的。他说,这样的女孩在伦敦有成千上万个,没有人会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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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距离宅邸大门约两百码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老橡树。
它大概是这片荒原上最古老的活物了。树干粗得三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皲裂成深深的沟壑,像老人的脸。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虽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依旧固执地挂在枝头,在风中沙沙作响。
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虬结盘错,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树根之间有几个黑洞洞的缝隙,不知道通向哪里。
乱停下脚步。
她左右看了看——荒原上空无一人。风把草压得很低,视野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宅邸的方向,铁门紧闭,没有人注意这边。
“就是这里。”
她蹲下来,在树根和泥土之间摸索。她的手探进一条最深的缝隙,触到了硬邦邦的地面。然后她开始扒土。
梅琳紧张地望风。她眯着眼,透过那副厚厚的眼镜,努力看向宅邸的方向。铁门还是关着,马车还是停着,车夫们还是低着头。
蓝猫蹲下来帮忙。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扒土的动作快而无声,像猫在刨坑。
很快,她们挖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坑壁上有新鲜的泥土痕迹,但被树根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她们昨晚用时空转换器踩点时挖好的。
乱从裙底解下绑在小腿上的本体短刀。
布条缠得很紧,缠了很多层,外面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她解开布条,露出那柄短刀的刀柄。刀柄很短,只有手掌长,用白色的鲛皮包裹,上面缠着几圈红线。
她把短刀放进坑里。
梅琳从大腿内侧解下那支袖珍手枪。那是塞巴斯蒂安教她射击时用的那支,枪管很短,只有两根手指长,但威力不小。枪身上有细微的划痕,是她在训练时磕碰的。她也放进坑里。
蓝猫从腰间解下两把匕首。
刀刃很窄,只有一指宽,但锋利得能剃毛。刀柄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她的动作很快,把匕首放进坑里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金属露出,然后开始填土。她把土拍实,撒上枯叶和干草,又用脚踩了踩,直到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三人站起身。
乱拍拍手上的土,低声说:“晚上来取。”
梅琳紧张地点头。蓝猫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扫过宅邸的方向,眯了一下——那是猫在打量猎物时的表情。
她们转身,走向宅邸的大门。
身后,老橡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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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铁门前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多少肉,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他的头发梳得很紧,紧得头皮都绷亮了。他的眼神像蛇,冰冷、黏腻,在三个女孩身上慢慢地滑过。
从乱的脸滑到梅琳的脸,从梅琳的脸滑到蓝猫的脸——然后在蓝猫脸上停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干什么的?”
他的声音也像蛇,嘶嘶的,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
乱上前一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怯生生地说:
“我、我们是从中国来的……流浪到这里,想找个活干。听说这里招女仆……”
她故意把英语说得很差,单词之间磕磕巴巴,语法乱七八糟。这是刘教的——“越可怜越好,越笨越好。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流浪女孩。”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蓝猫身上。
“中国人?”
乱点头,把事先编好的故事像背书一样倒出来:
“我们是福建来的,家乡闹灾,爹娘都死了。坐船到了伦敦,找不到活干,就一路走,走到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嗫嚅。梅琳低着头,肩膀缩得更厉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
蓝猫站在最后,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男人又看了她们一会儿。他的目光在乱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虽然故意弄脏了脸、用布巾包住了头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和精致的五官还是藏不住。
他舔了舔嘴唇。
“进去。女仆长会面试你们。”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人走进去。身后,铁门又重重地关上,门环上的兽头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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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入口在宅邸的侧面,是一扇窄小的木门,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钉着一个铁皮牌子,上面刻着“ servants entrance ”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门被打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后。
她四十多岁,身形干瘦,穿着黑色的长裙,裙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网兜住,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撇着,像刻了一道深沟。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亮,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她打量着三个女孩,目光从乱的头发扫到梅琳的鞋,从梅琳的鞋扫到蓝猫的手。她的目光在蓝猫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修长的、没有茧子的手。
“就是她们?”
守门人点头:“说是从中国来的流浪者。”
女仆长走过来。
她绕着三人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头牲口。然后她伸出手,捏了捏乱的手臂。那手指很凉,像冰棍。乱忍住不适,一动不动。
她又捏了捏梅琳的,梅琳吓得缩了一下,被她瞪了一眼。
最后她捏了捏蓝猫的。蓝猫的手臂很硬,全是骨头。女仆长皱了皱眉,又捏了一下,确认那不是骨头,是肌肉。
“太瘦了。”她皱眉,“能干活吗?”
乱连忙说:“能!什么活都能干!我们不怕苦!”
女仆长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
“长得倒是不错。”她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但乱听到了。
她转身往里走:“跟我来。先检查身体。”
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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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入口进去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灰白的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头顶只有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积满了灰,光线昏暗得像黄昏。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那是血的味道,但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蓝猫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女仆长把三人带进一间小房间。
房间更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有黄色的污渍,洗不掉的。墙上挂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耶稣垂着头,身上涂着暗红色的漆。
“把衣服脱了。”
乱的心紧了一下。
但他早有准备。三人身上的武器都已经埋在老橡树下,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枪,甚至连一根针都没有。
三人“顺从”地脱下外套、裙子,只穿着里面的衬裙。
衬裙也是旧的,洗得发白,有几处补丁。这是塞巴斯蒂安特意准备的——“越是穷苦的女孩,越不会有好衣服。细节决定成败。”
女仆长走过来,开始检查她们脱下的衣物。她翻遍了每一个口袋,摸过了每一道缝线,甚至把裙摆的褶子都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然后她让她们张开手臂。
她的手指从她们的肩头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腰侧,从腰侧滑到腿弯。她的手指很凉,像蛇在身上爬。乱忍住不适,一动不动。梅琳紧张得发抖——但那种发抖正好符合一个害怕检查的穷苦女孩。蓝猫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没有伤疤,没有纹身……”
女仆长喃喃自语,手指在蓝猫的手臂上多停了一会儿。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但她还是摸到了。
“摔的。”蓝猫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女仆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皮肤也还算干净。”
她退后一步,目光又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
“穿上吧。”
三人飞快地穿好衣服。女仆长转身走出房间,头也不回地说:
“跟我来。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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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仆宿舍在宅邸的顶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阁楼改造的房间。一推开门,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想捂鼻子。乱忍住了,低着头走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铁床。
三十张,也许更多。床与床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都很薄,像纸一样。每张床的床头挂着一条毛巾,毛巾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还破了洞。
窗户很小,而且被钉死了。木条横七竖八地钉在窗框上,透不进多少光。此刻是下午,但房间里已经昏暗得像傍晚。
几个女仆坐在床上。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缝补衣服,有的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们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眼神空洞得像死水。
乱的心沉了一下。那些人眼里没有光。那不是疲惫,不是困倦,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最后一缕烟。
女仆长指了指角落里三张挨着的空床。
“你们住那里。规矩很简单——”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背诵一篇念了几千遍的课文。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开始干活。不准偷懒,不准多嘴,不准到处乱走。晚上八点回房,九点熄灯。”
她顿了顿。
“熄灯前,会有人给你们送药。每个人都要吃。那是让你们睡得好、干活有精神的药。”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不吃的话……会生病的。”
她没有解释“生病”是什么意思。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让梅琳的脊背一阵发凉。
女仆长走后,三人走到角落的床边坐下。
乱伸手摸了摸床单——粗糙,潮湿,还有一股洗不掉的汗味。枕头硬得像石头,里面的荞麦壳都结块了。薄毯上有几处破洞,露出里面灰黄的棉絮。
他看向其他女仆。
那些人有的已经躺下了,有的坐着发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三十个人挤在这个房间里,却安静得像坟墓。只有偶尔几声咳嗽,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的呜咽。
乱收回目光,低下头。
他在等。
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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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灯灭了。
不是有人吹灭的,是煤油燃尽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连手指都看不见。只有从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很重,像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或者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口。
钥匙转动的声音。锁簧弹开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
煤油灯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乱眯着眼,看到三个穿黑衣的男仆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摞着几十个小纸包,叠得整整齐齐。
他们走到每一张床前,放下一个纸包。
没有人说话。女仆们默默地接过纸包,打开,把里面的药片塞进嘴里,然后躺下。动作机械,表情麻木,像被编好程序的木偶。
男仆走到乱面前,放下纸包。
乱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片白色的药片,圆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没有气味,碾碎了也闻不出什么味道。
他把药片塞进嘴里,含在舌头下面。
男仆盯着他看了两秒。乱的眼皮垂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就像已经把药咽下去了。
男仆转向梅琳。梅琳照做,把药片藏在舌下。
然后是蓝猫。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表演——把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咽了一下。但她的舌头把药片压在舌根底下,男仆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男仆走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吃”了药,然后端着托盘离开。
门关上。锁簧弹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药效发作了,其他女仆都沉沉睡去。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磨牙,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乱轻轻碰了碰梅琳,又碰了碰蓝猫。
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吐出舌下的药片。乱用手指把药片捏住,塞进枕头底下。梅琳也塞进去。蓝猫把药片在手指间碾碎,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床底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
安眠药。
果然是安眠药。
乱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的心跳得很稳。
他们在等。
等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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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更亮了,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银线慢慢移动,从门边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床脚,像一个沉默的更夫,在巡视这片沉睡的土地。
三十个女仆都在沉睡。呼吸声均匀而沉重,此起彼伏,像海浪。安眠药的剂量不小,她们至少要睡到天亮。有些人甚至翻了身,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乱轻轻坐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木板没有吱呀——他在踩下去之前,已经用手掌按住了周围的两块木板,消掉了所有的应力。
梅琳也坐起来,学着他的样子,赤脚落地。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蓝猫最后一个起身,她的脚落地的瞬间,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甚至没有用手掌去按,只是踩在了最不容易响的地方。
三人无声地走到门口。
门从外面锁着。那种老式的挂锁,锁梁很粗,但结构简单。乱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是他出发前就藏好的,用蜡封在发髻里,搜身时没有被发现。
他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地转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很响,但他用手掌捂住了锁体,把那声响闷在了掌心里。
三秒钟。锁开了。
乱把挂锁挂在门扣上,从外面看,它还是锁着的。他推开门,闪身出去。梅琳和蓝猫跟在后面。
门被轻轻带上。
三人蹲在走廊里,耳朵贴着墙壁,听了十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某个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叫。
乱压低声音:“梅琳去取武器。蓝猫留守,如果有人来,发信号。我去地下室。”
梅琳点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塞巴斯蒂安教过她,如何在黑暗中无声行走。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重心慢慢移过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听了听,然后继续走。
蓝猫靠在门边的墙上。
她的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只蜷缩在暗处的猫。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声响——风声,老鼠的窸窣,远处某扇门吱呀的呻吟。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
乱深吸一口气。
他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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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没有锁,但门后传来嗡嗡的声音——不是风,是机器在运转,沉闷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蜂巢。
乱轻轻推开门。
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停了一下,等那声吱呀在走廊里消散,然后闪身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
巨大的地下室里,密密麻麻地摆着上百张铁床。不是三十张,是上百张。床与床之间排得很密,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过。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睡裙,睡裙很薄,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们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被抽干了血、只剩下骨头的白色。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是灰紫色的,像冻坏的茄子。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太阳穴凹进去两个坑。她们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但她们没有死。她们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浅,像风在枯叶上轻轻拂过。
每张床边都挂着一个透明的血袋。
细细的管子从她们的手臂上连出来,一头插进血管,一头连着血袋。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进去——一滴,两滴,三滴。很慢,但很稳,像沙漏在计时。
有些血袋已经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有些还只装了三分之一,血液在里面晃荡,像稀释过的红酒。
装满的被取走了。空的被换上。循环往复。日复一日。
一百个人。一百张床。一百个血袋。一百个被当成牲畜饲养的女人。
乱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的手指摸向腰间——那里没有刀。刀在老橡树下。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刺痛让他冷静下来。
他数了数——一百二十张床。一百二十个女人。不是一百,是一百二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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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守卫从地下室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电筒,光柱在床铺之间晃动,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他们在检查那些女人——不是检查她们还活着没有,是检查血袋满了没有。
“三排七号满了。”其中一个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
“换一个。”另一个说。
“急什么,天亮再说。”
“伯爵那边今晚要血。”
“伯爵那边有新鲜的。昨天那个还没用完。”
“那个也快死了。”
“死了就换一个。这里多得是。”
他们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像石头扔进枯井里。
乱闪身躲到门后。他的背贴着冰冷的铁门,呼吸压到最低。
守卫走过去。电筒的光柱从他身前三尺的地方扫过,没有照到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乱从门后闪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床上的女人——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眶,手臂上的针眼。然后他转身,无声地跑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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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一声猫叫从楼上传来。
很轻,但在寂静的宅邸里格外清晰。那声猫叫拖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真的猫在夜里叫春。
但乱知道那不是猫。
那是蓝猫的信号——有人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走廊尽头,蓝猫正蹲在门边。她的耳朵贴着地面,手指指向楼梯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走,不快,但很稳。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越来越近。
乱闪进房间,蓝猫跟进。
门被轻轻带上。三人飞快地躺回床上,盖上薄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乱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像在沉睡。梅琳的呼吸带着微微的鼾声,那是她紧张时就会有的习惯,但此刻正好用上了。蓝猫的呼吸几乎听不到,像一只假寐的猫。
几秒后,脚步声到了门口。
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比乱开锁时响得多。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衣的男仆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房间里晃了一圈,照在每一张脸上。
他的目光在乱的脸上停了一瞬。乱的眼皮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男仆又看了看梅琳,看了看蓝猫。三人都“睡着”了。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的一张床。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仆,白天还在缝补衣服的那个。他推了推她的肩膀。
“起来。”
那女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她看到男仆,没有害怕,也没有反抗——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顺从地坐起来,被男仆拉着往外走。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步踉跄,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男仆拉着她的手臂,她跟着走,没有回头。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房间又恢复了死寂。
乱睁开眼。
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到的漆黑。
那个女仆被带走了。带去给菲尔德伯爵——“新鲜的”,他们说的。那个“昨天那个还没用完”的,大概已经被扔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女人,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眶,手臂上的针眼。一百二十个。被当成牲畜养在这里,每天被抽血,每天被喂安眠药,每天躺在那张窄小的铁床上,像死了一样活着。
他的手握紧了。
然后慢慢松开。
他在等。等天亮。等那个女仆长来挑选下一个“献祭”的人。等他们今晚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窗外,月光被云遮住了。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乱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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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天亮了。
清晨的光从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它照不亮这个拥挤的房间,只是在床铺之间投下几道淡淡的影子。
女仆们陆续醒来。
没有人说话。她们动作机械地坐起来,叠被,下床,穿鞋。有人咳嗽了几声,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呆坐在床上,盯着面前的墙壁,很久没有动。
乱也“醒来”了。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慢吞吞地叠好被子,把枕头拍平。他注意到昨晚被带走的那个女仆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平平的,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收回目光。
洗漱的地方在走廊尽头,是一排铁皮水槽,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女仆们排着队,默默地洗脸、刷牙,没有人交谈。乱排在队伍中间,学着前面的人的样子,用冷水洗了脸,用手指蘸着盐擦了擦牙。
早餐在一楼的大厨房里。稀粥和黑面包。稀粥稀得像淘米水,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黑面包硬得像石头,掰开的时候掉渣。分量很少,只够不饿死。
女仆们默默地吃完,然后把碗放进水槽里,各自去干活。
乱被分配去打扫客厅。梅琳被分配去擦走廊的窗户。蓝猫被分配去厨房帮忙。
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观察着这栋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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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们在洗衣房“偶遇”。
洗衣房在宅邸的背面,是一间半地下室的屋子,窗户很小,透不进多少光。空气中有股碱水和湿布的气味,混着霉味,闷得人头疼。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宅邸的洗衣工作都由女仆们自己做,但洗衣房本身是禁区——除了每周一次的集中洗衣日,平时门都是锁着的。但今天的锁是坏的,锁舌弹不回去,门虚掩着。
乱推门进去的时候,梅琳已经在了。她蹲在墙角,假装在系鞋带。蓝猫靠在门边,双臂抱胸,像一只慵懒的猫。
乱关上门,压低声音。
“地下室有一百二十个女人,被抽血。”
梅琳的手停住了。她的脸白了一下,比那些被抽血的女仆好不了多少。
“一百二十个……”她喃喃,声音在发抖。
蓝猫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她愤怒时的表情。平时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此刻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细微的波纹。
乱继续说:“昨晚被带走的那个女仆……是送去给伯爵的。那个伯爵,需要新鲜的血液。地下室的女人是‘储备’,被带走的是‘消耗品’。”
他顿了顿。
“一个‘消耗品’能用多久?一个月?半个月?还是一周?用完就扔,再换一个。”
梅琳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我们怎么办?”
乱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将计就计。”
他看着两人。
“那个女仆长看我的眼神……她在挑选。她会选我们中间的一个,送去给伯爵。”
他看向蓝猫。
“蓝猫小姐,你最冷静,身手最好。如果她选中你——”
蓝猫点头。
“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乱继续说:“今天晚上,我们都不吃安眠药。如果蓝猫被带走,我和梅琳去地下室,破坏设备,救那些女人。”
他看着梅琳。
“梅琳,你跟紧我。不要怕。”
梅琳用力点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但那双藏在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很。
乱又看向蓝猫。
“蓝猫小姐,如果遇到危险——”
蓝猫打断他。
“不会。”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这一次,乱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不是自信,不是逞强,而是一种……承诺。
乱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犹豫。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人。他拉开门,先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煤油灯在风中微微晃动。
“走吧。”
三人无声地走出洗衣房,消失在各自的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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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女仆长来到洗衣房。
她推开门的时候,乱正在假装整理一堆脏床单。梅琳蹲在地上,假装在擦地。蓝猫站在角落,假装在叠毛巾。
女仆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从乱的脸滑到梅琳的脸,从梅琳的脸滑到蓝猫的脸。她的目光在蓝猫脸上停住了。
她打量着蓝猫。
从头发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手腕。然后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
蓝猫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女仆长上下打量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今天晚上,你去服侍伯爵。好好表现,这是你的福气。”
蓝猫低下头。
“是。”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女仆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等她走远,乱抓住蓝猫的手腕。
“蓝猫小姐……”
蓝猫看着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依旧沉静如水,但乱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
“放心。”
她抽出手腕,转身离开。
洗衣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握紧了拳头。
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今晚,会有更多血流出来。但不是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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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黄昏的余晖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暗红色的条纹。
乱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角。那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但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的手。
梅琳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眼镜起了一层薄雾,但她没有擦。透过那层雾,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蓝猫坐在最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她的女仆装已经换过了——不是白天那件旧的,是一件干净的、没有补丁的。领口系着白色的缎带,头发重新绾过,用一根银簪别着。
那是女仆长让人送来的。
她坐在那里,像一把被擦拭过的刀。刀刃收在鞘里,看不出锋利,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洗衣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仆人们在准备晚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但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乱忽然开口。
“蓝猫小姐。”
蓝猫看向他。
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还没叠完的毛巾上,声音很低。
“你……不怕吗?”
蓝猫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猫的呼吸。
“怕。”
乱抬起头。
蓝猫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但不怕死。”
她顿了顿。
“死过很多次了。”
乱看着她。看着这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沉默寡言、永远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的女孩。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梅琳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蓝猫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蓝猫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梅琳。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地平线。天黑了。
乱站起身。
“走吧。”
他们走出洗衣房,走进那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煤油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蓝猫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
梅琳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根藏在袖口里的铁丝。
乱走在最后,手指间夹着一片从窗框上掰下来的铁片——不锋利,但够用了。
他们走回女仆宿舍。
等着熄灯。
等着那个送药的人来。
等着蓝猫被带走。
等着——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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