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又说道:
“行,你先去忙。值班表的事,你按我说的调。”
宫诚拿着那份值班表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里,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像是在心里重新确认那几项工作的优先级。
他放慢了一点脚步,像是那几页纸的重量在他手里已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腊月二十八,华融县团拜会在县委大礼堂举行。
上午八点半,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
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华融县二零零四年新春团拜会”一行字。
台下座位按单位划分,行政、政法、教育、卫生、
乡镇、驻县部队、企业代表,每个区域都有人陆续入座。
李南在主席台侧面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费莫坐在行政口第一排,正低头翻手机;
杨光艺和殷彩梅坐在一起,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挂着客气的笑意;
车宗玉坐在政法口那一排,警服穿得板正,
手里拿着一份团拜会的议程,像是正在核对时间。
康代源从侧门走进来,直接上了主席台,
在中央位置坐下来,宋斌跟在他身后递了一杯茶。
他坐下之后没有看稿子,先是朝台下看了一眼,
像是确认到场的人员是否齐全,然后微微侧过头,对旁边的县办主任低声说了句什么。
九点整,团拜会开始。
康代源第一个上台致辞,他的话不长,
先回顾了上一年度全县在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社会稳定方面的工作成绩,
肯定了各位企业家、基层干部、公安干警、驻县武警部队的付出,
也承认了过去这一年,华融经历了一些波折,
但在全县上下的共同努力下,正在逐步走上正轨。
最后向大家致以新春祝福,言语间带着一种在台上浸润已久的人才有的稳。
台下响起掌声,不重,但整齐,没有拖沓的尾音,
像是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合唱,在终音处同时收住。
随后县里的四大班子领导与离退休干部、劳模、企业家、
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及社会各界人士欢聚,通过握手、
交谈等形式集体拜年,体现“清茶一杯”的节俭礼仪。
还有一些表演性质的活动,两个小时后,团拜会结束,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礼堂里走出来,有的站在门口互相握手道别,
有的走到走廊里低声聊着什么,
有的已经快步走向停车场,像是还有下一场安排在等着。
门口有人递着热茶,杯口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
又被节前的人流带走,来不及在哪个人的手心里多停片刻。
李南走下台阶,走到院子东侧。
韩韵已经站在那里了,像是等他过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系得规规矩矩。
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穿得这么正式的时刻。
李南走到她旁边:
“韩部长相招所谓何事。”
韩韵白了他一眼,才缓缓开口:
“团拜会开完,我也该跟你说个事了——春节过后,我可能要换岗位了。
巴州市委组织部。”
李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副部长?”
韩韵娇嗔道:
“不是副部长,难道我还能超过你去担任部长吗?”
她没有说“我走了以后宣传口谁来接”,只是把那个职务放出来,
像是把一枚已经熨过的棋子放在桌面中央,等着他伸手去接,或者推回来。
李南沉默了一会儿:
“巴州市委组织部,对你来说是一条更好的路。”
韩韵说:
“其实我来华融之前,我爸打算把我放在巴州市委组织部的。
是我强烈要求来县里的,只是那时候县里没有合适的位置。
这次正好有机会...”
李南接下来问了一句:
“那什么时候走?”
韩韵说道:
“年后吧。等组织程序走完,估计出了正月就差不多定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
“我走之后,宣传口那边接替我的人是自己人,这个你不用操心。”
“好。”
李南说。韩韵看着远处的人群渐渐散去,
像是要把这个角度和场景一起收进某个记忆里:
“那你好好干。虽然不能陪你在华融一起工作了,也许我在巴州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你到了那边,稳一稳再说。”
韩韵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组织部那边节奏不一样,我会先熟悉情况,不会急着伸手。
你呢,华融这边事情还多,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不想让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显得太沉。
她垂下眼睑,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呼吸:
“李南,我还是那句话——你往前走,我不会成为你的牵绊。
但你也别担心我,我自己会安排好自己。”
李南没有说话,站在她面前,
风从杜英树的枝叶间穿过,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打了个转。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韵,你值得遇到更好的人。”
韩韵抬起头,像是被那句“更好的人”轻轻刺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层薄雾,
在尚未消退的晨光中停留了片刻,又在话音落定的瞬间消散了: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更好的人,你懂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李南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走过那排落尽叶子的银杏树,绕到停车场边角。
韩韵站定,从包里摸出车钥匙,解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脆:
“行了,你回去吧。团拜会那边估计还有人找你。”
李南站在车门旁边,没有马上走。
韩韵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还没说完,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新春快乐。”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降下一条缝:
“李南,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说完,车窗升上去了,缓缓驶出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