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高培安说了四个字,挂了。王守一把手机收起来,
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几个人在厂区里转。
阳光很烈,晒得他头皮发麻,他眯着眼睛,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高培安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华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华力是县工商局的局长,四十出头,
在汉川工商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从基层科员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人精明,办事利索,但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高培安的语气不对——不是那种“有事找你商量”的客气,
是那种“你马上给我滚过来”的命令。他在电话里听出来了,
没敢多问,挂了电话就往外走,从工商局到县政府,
开车不到十分钟,他用了七分钟就到了。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高培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高县长,您找我?”
高培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陈华力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那种比生气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冷。
高培安这个人,平时笑眯眯的,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笑的时候,比骂人还难对付。
“陈局长,你们工商局今天下午去德川酒厂了?”
高培安没让他坐,直接问。
陈华力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他今天上午在市局开了个会,
中午回来吃了口饭,下午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没安排任何人去酒厂。
但高培安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高县长,我不清楚这个情况,我马上问。”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拨了马副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经济检查大队刘队长的电话,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刘,你今天下午带人去德川酒厂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马副局长安排的,说是市局通知——”
陈华力没等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培安,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尴尬,
从尴尬变成了难堪,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上。
“高县长,这个事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马副局长安排的,说是市局的通知。
我没有接到任何人的电话,也没有签过任何文件——”
高培安抬起手,打断了他。
“陈局长,德川酒厂现在是县里的重点改制项目,
县委县政府已经成立了领导小组,文件今天下午就发。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工商局派人去查一个停产好几个月、
没有任何经营行为的厂子,你告诉我,这是例行检查?”
陈华力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查什么?经营范围?它停产了,什么经营范围都没超。
广告?它连一瓶酒都没卖,哪来的广告?
商标?德川大曲的商标注册二十多年了,有什么问题?”
高培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陈华力的耳朵里。
陈华力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给你半天时间,”
高培安说,
“查清楚是谁下的命令,是谁打的电话,为什么要去查酒厂。
明天早上八点,你到我办公室来,给我一个交代。”
陈华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培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局长。”
他停下来,回过头。
“德川酒厂这个项目,是赖书记、梅县长亲自抓的。
谁在这个项目上动手脚,县委县政府就动谁。你听明白了吗?”
陈华力的脸色白了一下,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放慢了脚步,掏出手机,翻到马副局长的号码,
这次没打电话,发了一条短信:
“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下楼,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
高培安站在窗前,看着陈华力的车消失在院子门口,
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没水了。
他放下杯子,没去倒,站在窗前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