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航滨那边刚有了眉目,消息还没捂热乎,就有人闻到味儿了。
李南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苏荃儿一直在看他。她太了解他了——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反而是心里有事的时候。
真正的大事,他从来不写在脸上。
“南瓜,你是在担心什么?”
她问,声音轻轻的。李南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松开。
“没什么,先吃饭。”
苏荃儿没再问,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没事的”。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小镇的街道。
李南把车停在镇上一家饭馆门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街道,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苏荃儿也没催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
过了一会儿,李南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荃儿跟下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我饿了。”
她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南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往饭馆里走。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问吃什么。
李南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拉着苏荃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木头纹路里嵌着的油垢。
苏荃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着茶杯,看着李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个真是李一航的车?”
“嗯。”
“他来黄山头,是冲着酒厂来的?”
李南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可能是。”
苏荃儿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想了想,说:
“酒厂的事还没定下来,消息怎么就传出去了?”
李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嘴。他放下杯子,说:
“这种项目,盯着的人多,不一定是从我们这边漏出去的。
再说了,李一航要知道这个消息不是分分钟的事嘛。”
苏荃儿“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涩得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老板娘端着菜过来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炒得一般,肉有点老,豆角有点生,但热乎。
李南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转那三台车的事。
苏荃儿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他。
见李南还在出神,苏荃儿便伸出筷子,
夹了一块辣椒炒肉里的瘦肉,放在他碗里。
“先吃饭。”
她说,
“事再大,也得吃饱了再想。”
李南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嗯,先吃饭。”
吃完饭,李南把车从饭馆门口开出来,
苏荃儿坐在副驾驶,正拿纸巾擦嘴。
车子拐上主路,往镇外开。经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
李南往那条通往酒厂的路瞥了一眼——三台车已经不在了。
他没说什么,踩了脚油门往德市的方向驶去。
而此刻,酒厂门口。两辆黑色皇冠和那辆红色mx-5一字排开,停在铁栅栏门外。
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男男女女,七八个。
男的穿得花里胡哨,女的穿得更少,
其中一个从李一航那辆跑车副驾驶钻出来的,
一件吊带裙吊在肩膀上,风一吹直晃,
脸上的妆浓得像戴了层面具,口红红得发黑,
站在酒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跟周围的黄土、灰墙、绿树格格不入,
像从另一部戏里跑错了片场的演员。
李一航最后一个下车,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塞进裤兜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印着一串英文字母,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根根分明,太阳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酒厂那块斑驳的招牌,嘴角慢慢翘起来。
“航少,就这儿啊?”
说话的是盛华强,工商局副局长盛光明的儿子。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扎进西裤里,
肚子微微鼓出来,一看就是平时吃得好、坐得多、动得少。
他站在酒厂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嫌弃,是那种“你逗我呢”的不可思议。
“德川大曲?”
他又念了一遍招牌上的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酒我都没喝过。”
肖威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那排灰白色的厂房。
他爸是定城区的副区长,他自己在区里某事业单位挂了个名,
平时不怎么上班,到处混。他个子不高,瘦,脸尖,
眼睛小,眯起来像条缝,看什么都像在打量值不值得看第二眼。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肖威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兰勇没说话。他靠在皇冠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
他穿着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上身是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
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是三个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能小看。
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有钱,但缺的是人脉和靠山。
所以兰勇跟李一航走得很近,近到有时候连盛华强和肖威都觉得他有点过了。
那几个女的站在旁边,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偶尔笑几声,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厂区门口传出去老远。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一航把太阳镜推到额头上,转过身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有点神秘,像手里攥着一把牌,
还没亮出来,但已经知道稳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