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夜色缓缓铺开。
高楼霓虹次第亮起,流光溢彩的商圈褪去了冬日白天的阴冷,
满城繁华灯火织就一片璀璨星海。
豪车往来,楼宇林立,
车厢内安静下来,
郑辉靠在后座车窗边,微微侧着头,安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居住深山半年,让他有些习惯了山野的静谧与清寂,
此刻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灯火琳琅的都市盛景,眼底带着一丝陌生,又藏着久违的亲切。
坐在副驾的胖子,收起了碎嘴,全程安安静静,
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瞥一眼后座的郑辉,眼神复杂又感慨。
他们四人,曾经挤在几十平米的大学宿舍,
熬夜、谈天说地、侃理想、聊美女、意气风发,懵懂少年。
短短半年,人生轨迹早已天差地别。
默哥深耕商业,执掌盛世集团,手握千亿级别的资产,站在商界的顶层。
胖子顺势而起,深耕零食连锁赛道,门店遍布闽省,身家数千万,年少暴富,活得风生水起。
小松考研,一步一步,走向从政的道路,走得虽然慢,但是很稳。
唯独郑辉,最终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一头扎进大山深处,以凡人之躯,行温柔善事,把最美好的青春,奉献给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直接去你姐家?”
林默目视前方,平稳操控着车辆,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郑辉回过神,轻轻点头:
“嗯,我姐知道我今天回来,一早就在家等着了。本来不让她忙活,她偏要亲手做几个家常菜。”
听到这话,林默嘴角轻轻勾起,笑道:
“还想找个地方先给你接风洗尘,看你这样子,不收拾收拾再去见她?”
郑辉的姐姐郑倪,如今已经是星动集团的业务秘书,
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单纯的实习生了。
沉稳干练、细致妥帖,行事滴水不漏,是林默极为信任的得力干将。
在职场上的郑倪,永远妆容精致、着装得体,举止从容沉稳,处事杀伐果断,见过无数商界大佬,经手过上百场重大项目对接,早已练就一身职场锋芒,冷静得近乎无懈可击。
可褪去职场光环,她只是一个牵挂弟弟、满心柔软的姐姐。
郑辉大四骤然出走深山,半年间,几乎杳无音讯,电话时通时断,消息寥寥无几。
作为姐姐,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牵挂着远在千里深山里的弟弟。
郑辉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愧疚,轻轻叹了口气:
“我让她担心太久了。”
“何止是担心。”
林默摇摇头,
“换做如果是我弟弟半年杳无音信,我肯定拎着棍子,直接飞过去把人拎回来不可。你姐是太懂事,也是太疼你,一直默默等着你、支持你。”
车子驶入三创园内的小区,
以郑倪如今的职位,其实是有资格申请福利房的,还是洋房的名额,
但她始终住着这套租来的两房一厅,
冬夜的晚风微凉,拂过枝叶,带来阵阵清冷。
林默在单元楼下停好车,
一行四人下车,
“上去吧。”
看着有些踌躇的郑辉,
林默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回过神的郑辉,轻舒一口气,点了点头。
坐着电梯,抵达楼层,
还未靠近家门,门缝里已然飘出浓郁的饭菜香气。
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得瞬间抚平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郑辉抬手,轻轻敲了敲家门。
下一秒,门内传来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期待。
“咔哒 ——”
房门应声打开。
门内站着的郑倪,一身简约的居家棉服,褪去了职场精致的西装套裙,卸下了干练精致的妆容,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素面朝天,眉眼温柔,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柔和。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袖口微微挽起,显然是刚从厨房忙活出来。
看清门口站着人的那一瞬间,郑倪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灯光落在郑辉身上,清晰地映照出他黝黑粗糙的肌肤、杂乱蓬乱的头发、满脸肆意的胡茬。
半年未见,那个从小被她欺负,受她指使、爱干净、爱体面、精致软糯、连一点擦伤都怕疼的弟弟,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曾经白皙秀气、干净少年的影子,被满身风霜尽数掩盖。
郑倪怔怔地看着他,瞳孔微微颤动,呼吸瞬间滞住,一双温润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眶迅速氤氲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一瞬之间,竟有些不敢相认。
熟悉的眉眼轮廓还在,可周身的气质、样貌、神态,早已翻天覆地。
从一个娇柔精致、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沉稳坚韧的成年人。
“姐。”
郑辉看着眼眶泛红的姐姐,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温柔的愧疚,还有久别重逢的暖意。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瞬间击碎了郑倪强撑的所有平静。
积攒了半年的担忧、牵挂、焦虑、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可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毛,早已暴露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
只是上前一步,抬起手,握成拳,带着压抑了半年的心疼与委屈,重重砸在郑辉的肩头。
一下,又一下。
狠狠捶在郑辉的肩膀、胸膛之上。
“你还知道回来……”
郑倪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鼻音浓重,字字句句都裹着滚烫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她捶打的动作渐渐没了力气,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宣泄着无数个彻夜难眠的担忧,宣泄着看着弟弟自我吃苦、默默隐忍的心疼。
眼前这个满身风霜、胡子拉碴、黝黑沧桑的男人,真的是她从小欺负到大的弟弟。
那个怕晒、怕累、怕脏、怕苦,连风吹乱头发都会整理半天的少年,竟然在深山里熬了整整半年,熬得面目沧桑,熬得满身风霜,熬得褪去了所有少年娇气。
郑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默默承受着姐姐所有的嗔怪与心疼。
他微微垂着眼眸,眼底盛满愧疚,任由姐姐捶打,没有躲闪,没有辩解。
胖子和小松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鼻头微微发酸,悄悄别过头。
林默静静立在楼道灯光下,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他见过雷厉风行、从容淡定的小郑秘书,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泛红、隐忍哽咽的模样。
她抬手,轻轻落在郑辉的脸颊旁,看着他乱糟糟的胡茬,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黑了这么多……”
“在山里,吃了很多苦,对不对?”
郑辉抬眼,看向眼眶通红的姐姐,扬起一抹温柔又释然的笑,轻轻摇头:“不苦,姐,一点都不苦。我做的都是值得的事。”
“值得?”
郑倪看着他满身沧桑,眼眶更红了,嗔怪道:
“就你这个小身板,还学人家当救世主。”
郑辉笑着摇摇头,也不解释,
“姐,先让我们进去吧,默哥他们都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了。”
“啊,对对对,我锅里还在煮着菜,都要糊了,你们请自便。”
郑倪慌慌张张地重新钻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