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默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行驶在前往福城南站的路上。
副驾驶坐着胖子邱鹏,后座坐着罗小松。
“这辉姐,真是拿他没办法,给他转了一万是让他坐飞机回来的,那家伙非要坐火车,还偏偏是绿皮火车,说要看看沿途的大好河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四五十个小时,也真难为他,敢坐硬座回来”
胖子嘴上不饶人,说话的语气却含着疼惜。
罗小松叹声道:“他这应该是省钱来着。”
胖子瘪瘪嘴:“老子会差他一张机票钱吗?”
林默瞪了眼胖子:“行了,别说了。”
他从郑辉的姐姐郑倪那边了解了内情,
这家伙在黔省的大山里散尽家财,帮助了不少人,一百多万花了,车也卖了,甚至连郑倪的每个月的实习工资都搭进去了不少。
胖子给他转了一万当路费,估计也是全部留在那里了,自己反而选择坐绿皮火车回来。
车里保持着沉默,一路来到福城南站。
停好车,三人来到出站口,翘首以盼。
临近年末,火车站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人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有钱人光鲜亮丽,旅人满身疲惫,喧嚣嘈杂填满整个大厅。
林默三人站在人群最前方,格外显眼,只要辉姐出来,准能第一时间看到双方。
广播声响彻大厅,到站旅客源源不断涌出闸机。
林默目光扫过人群,看到辉姐的那一刻心脏莫名轻轻一紧。
那一刻,别说是林默了,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胖子,都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震,嘴巴微微张开,彻底说不出话。
罗小松张大眼睛喃喃道:“那,那个是小辉吗?”
三人的视线齐齐锁定在哪个走出来的男人身上,
从人流深处走出来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白净精致、温柔软糯的少年,判若两人。
身形依旧清瘦挺拔,样貌骨架没变,却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深麦色的皮肤,不再白皙细腻,脸颊带着风霜打磨出的粗糙质感,眼角还有浅浅的晒纹,是长期露天奔波留下的痕迹。
曾经每天早晚仔细剃须、连一点腿毛都不允许存在的人,如今满脸胡茬,肆意生长。
长短错落的胡须覆盖下颌、唇角,乱糟糟、原生态,毫无打理痕迹,粗粝、野性、质朴。
头发随意蓬乱,就简简单单地扎了个短马尾束在脑后。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黑色冲锋衣,普通工装裤,运动鞋。
没有行李箱,没有任何精致随身物件,只有一个巨大沉重的双肩包,鼓鼓囊囊压在肩头,勒出两道深深的肩痕。
不修边幅,风尘仆仆,黝黑沧桑,狼狈朴素。
这就是半年后的郑辉。
曾经那个被全宿舍调侃 “娘娘腔”、爱美惜貌、娇气温柔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可唯独一点,从未改变,反而愈发璀璨夺目。
他的眼睛。
哪怕隔着人潮喧嚣,林默也一眼看清。
那双眼睛,更加干净、澄澈、像是穿透了世俗浮华,见过疾苦、依旧热爱人间的星光。
郑辉也第一时间看见了他们。
他疲惫的眉眼瞬间舒展,有些黝黑的脸上,嘴角扬起笑,
露出一嘴白白的牙。
要说完全没有变化的地方,或许就是辉姐那标志性的白牙了。
背着沉重的背包,他大步走来,步伐沉稳有力,不再是从前轻柔拘谨的模样。
“默哥,胖子,小松!”
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带着四十多小时硬座熬出来的疲惫,却很洪亮有力。
胖子率先回过神,几步冲上去,此刻眼眶居然微微发热,上前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又重又急。
“我靠!你小子!”
胖子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话,哭笑不得,
“你这模样…… 谁敢认啊!以前比小姑娘还精致,现在搞得跟......”
胖子止住了下面的话,
郑辉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只是笑得温和:
“变丑了是吧?”
“不是丑!”
胖子连忙道,
眼神复杂地打量他从头到脚,
“就是…… 不一样了。”
“是更man了!”
林默笑着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接过郑辉肩头沉甸甸的大包,
入手沉得压胳膊,特么的,辉姐力气也见涨啊!
“为什么不坐飞机?” 胖子看着他,轻声问。
郑辉抬手挽了挽下耳边的长发,这个紧张时候的习惯性动作倒是一点没变。
“真没必要。机票太贵了,要两千多。绿皮车虽然慢,辛苦一点,但能省下一笔不小的钱。”
“那些钱,能买好多便宜的冬衣了,能帮很多孩子们过冬。我累一点,无所谓。”
胖子站在一旁,听完彻底沉默了。
林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由衷感慨:
“以前宿舍四个人,就你爱干净、爱漂亮、一点苦不吃,我们都以为你最娇气。”
“结果现在回头看,我们三个里,最纯粹、最善良、最能吃苦的,却是你。”
四人并肩往外走。
冬日冷风迎面吹来,吹乱郑辉额前的乱发,他毫不在意。
走出喧嚣车站,上车落座,暖气缓缓填满车厢,隔绝了外界湿冷的寒风。
车子平稳驶向市区。
车厢里安静片刻,胖子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说真的,辉子,当初说好环游全国,结果半年,你怎么连贵州都没走出去?”
郑辉靠在座椅上,闭目缓了几秒旅途疲惫,随后缓缓睁开眼,眼底盛满温柔的山河。
他语速很慢,娓娓道来,像在讲述一段漫长又温柔的人间故事。
“我当初真的只是路过贵州,打算玩几天就走。”
“可我越往深山里开,心里越难受。”
“那些村寨太偏、太苦了。父母外出务工,整村只剩老人小孩。孩子小小年纪,翻山越岭读书,下雨天满身泥泞,冬天穿得单薄发抖,校舍破旧,物资匮乏,什么都缺。”
“我第一次心软停下,是遇见一群冒雨赶路的小学生,护着书本在泥路里艰难走。我送他们回家,看见他们的生活,就彻底走不动了。”
“本来打算捐一批东西就继续自驾。结果今天有人缺文具,明天有人缺冬衣,后天老人没人干活、校舍需要修缮、孩子需要辅导。一件接着一件。”
“我就一点点留下来,一天、一周、一月,最后干脆就留在那里当个支教老师,不知不觉半年就过去了。”
“辉哥,你牛逼!”
林默三人听后,不约而同地朝他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