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开先动,却不是往前冲。他迎着风斜踏一步,整个人贴着岩石边缘滑了出去,腰刀仍在鞘中,只有右手的指节压在刀柄上,像一条把力量全蓄在脊背里的豹。
裂风在空中的盘旋越来越急,尾羽那撮白毛在月光下时隐时现。冯开看得分明——西北山梁背后确实有大队人马潜藏的气息,焦木味、马汗味、铁器味,混在夜风里一阵阵涌来。但此刻从山梁棱线翻过来的,并不是那支伏兵本身,而是一支从伏兵营地里提前撒出来的斥候猎杀队。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这是斥候与斥候的较量。若让敌方这支猎杀队活着回去报信,冯开六人便休想再靠近山梁半步;反之,若冯开他们能吃掉眼前这股敌人,山梁后的大队伏兵至少在半个时辰内不会察觉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
两个黑点脱离了山梁棱线,步行而前,速度极快,直取冯开所在的位置。这二人装束与旁人不同,一色玄黑,腰悬短刀,脚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冯开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知道那是敌方斥候队里的尖刀,专来猎杀外人的耳目。
“马原、张向前,挡住左面。”他的声音顺风送出,不大,却冷得像从刀锋上刮下来的,“何义、丁远,盯住右面石崖。谷梁,把前面那道沟里的东西给我翻了——那是他们留的警戒索,别让他们先踩了传讯。”
话音落时,他已拔刀。
那是两柄刀。一柄长刀握在右手,一柄短刀反握在左手。两柄刀在月光下泛出青幽的冷光,刀身极窄,像被磨尖了的冰。他迎着那两道人影快步而去,没有吼,没有喊,只在距离还剩七八步时骤然加速,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同被风卷起的一蓬雪沫,刀光几乎同时炸开。
两个敌手一左一右,短刀格他的长刀,另一人则从下三路横切他的腰肋。冯开左手短刀向下一压,咬住了对方刀锋,右手长刀借力翻转,刀尖挑开那柄架来的短刀,整个人从两人之间硬生生穿了过去。交锋只在一瞬,已响起三声金铁相击。
他并不恋战,穿过去后立时回身,脚尖在冻土上一旋,长刀划出一个极险的弧,逼退从后追来的那人,同时左手短刀脱手一掷。短刀在月光下打着旋,像一片会追人的冰刃,直取另一个敌手的面门。那人侧头避过,短刀贴着他耳廓擦了过去,带走了一小块皮肉。冯开趁机跨步逼近,长刀如一条出涧的银蛇,又凶又刁,刀刀不离对方要害。两名敌手显然没料到他这般悍勇,被逼得连连后退。
另一个方向,谷梁正将长刀咬在口中,伏在那道沟沿旁的地上。他的手指极快地在草丛与乱石之间摸索,触到一根几乎埋在泥里的细索——那是敌方斥候布下的警戒机关,一旦触动,便会发出声响,惊动山梁后的伏兵。他没用刀去割,而是摸出火折子,用口吹亮,在细索下一晃。细索被烧断,崩得一响,两枚拳头大的铁刺从沟中弹射而起,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旁侧一株冷杉树干上。
谷梁松了口气,翻身半蹲,朝马原和张向前打了手势。
马原已到左翼。他个矮而壮,使一柄厚背宽刃,横在身前,像一面小盾。张向前个子高些,使双刀,两人背靠着背,像两棵生根的树。马原的刀法朴拙却极稳,每一刀都砍在敌人最不舒服的位置,专接从林子里扑出来的刀手。张向前则像个陀螺,双刀回旋,在敌人之间游走,专切关节与腕脉,不求杀人,只求让敌人拿不住刀。
林中涌出的敌斥候越来越多,约莫有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显然也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有人挥刀冲杀,有人张弓搭箭。何义半隐在岩石后,他的箭已经射过了三波。第一波箭连珠三矢,将石崖后的两个弓箭手钉死在崖壁上。第二波改用短箭,借着月光,专挑持刀前冲的敌人射腿。第三波他不再逞快,而是与丁远交替出手,一箭一弩,专射冲阵敌兵的咽喉。
丁远身形瘦小,像条黑泥鳅,在岩石与灌木之间游走,每次出手必挑敌人暴露的一息。他的短弩几乎无声,箭矢细小,偏还涂了麻药。敌人中弩之后不会立刻倒地,却会忽然感觉半边身子发麻,跟着便踉跄后退,被同伴踩在脚下。
冯开那边的战况比众人所想的更凶。那两个玄黑刀客起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到底是硬手,挨过几刀之后反而变得愈发凶狠,一人攻上三路,一人专攻下盘,进退之间颇有章法,竟慢慢把冯开往那片乱石堆里逼。冯开也不慌,他一步一步退着,脚下像踩着一盘无人看懂的棋局。退到乱石堆时,他突然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大石,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一翻,长刀从头顶划过,像一道银弧倒卷而下。那攻上路的刀客被迫举刀硬架,刀锋相交,竟被冯开的刀势劈得单膝跪地。冯开不等落地,左肘猛然下压,正砸在那人后颈。那人口中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扑倒在地。
另一人怒吼一声,挺刀猛刺冯开小腹。冯开半空中强行拧腰,刀尖擦过他的软甲,火星四溅,他左手在对方刀身上一按,借力翻出,稳稳落在那片乱石之上。他左臂一凉,已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血浸透袖口,他却浑不在意,只将长刀横在身前,目光扫向战局。
敌方猎杀队约莫还有七八人,正与马原等人缠斗。这些斥候不是死士,却是精锐,倒下一个便谨慎一分,不再贸然突进,而是试图以人数优势将冯开六人缠住,等待山梁后的援兵。
冯开长啸一声,声音清越激荡,连空中的裂风都随之一声鹰唳,俯冲而下,利爪直拍敌阵中一个持弓者的面门。借这一下扰乱,冯开从乱石上飞身而下,两柄刀卷成一道寒光,直直杀入敌群。他的刀法与人不同,极快极狠,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势感,像狂风卷过草原,刀锋过处,血光迸散。他所过之处,敌人不是断臂便是弃刀,无人能近他身。他硬是从敌群中杀出一条路,将谷梁拉了出来,又反手一刀,逼退了扑上来的追兵。
五人边战边退,重新结阵,向林边退去。何义与丁远交替射箭,每次都能逼退最前列的敌人。马原扛住正面,张向前在两翼不停游走,把几个试图包抄的刀客切得不敢近前。谷梁喘着粗气,腿上缠着布条,仍咬着一柄短刀,挡在冯开身后,替后撤的队友守住退路。
冯开没有再看那个被他劈倒的刀客。他知道,这种成色的人只是敌方斥候的尖刀,山梁后还藏着更大的杀招。他瞥见敌方剩下的人开始收缩,不再强攻,而是有意拖延——他们在等山梁后的伏兵闻声赶来。
“不要恋战,往林线外退。”冯开把长刀一横,刀身上的血珠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渣,“动作慢的人死。退出去,把消息送回去。”
六道身影在山林间快速移动,像一群被群狼追捕的夜隼。裂风在夜空中盘旋,鸣声尖而长,不时俯冲掠下,用利爪逼退追得最紧的敌兵,为地上六人争取喘息的间隙。
敌方猎杀队追出百步,见林线渐近,又忌惮冯开六人结阵后的反扑,终于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领头的汉子举起手,制止了追击。他望着冯开等人消失在林后的背影,又回头望向山梁方向——那里,大队伏兵仍在沉睡,尚未被惊动。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同伴的尸体,脸色铁青,却不敢放声呼喝,只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说了句:“回去报信。宁王的斥候已经摸过来了,让他们提前动手。”
夜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