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命令的冯开带着麾下的五人小队出发了。
六个人都是宁州讲武堂出身,专攻侦察科,结业后全被挑进了卫风统领的斥候营。卫风练兵极严,曾在高原上把他们撒进雪山深处,七天七夜只给半袋干粮,能活着回来且带回敌情的,才算合格。冯开是这一队里资历最老的,跟了卫风四年;谷梁擅探路,马原使双刀,张向前背着钩索专攀绝壁,何义弓术最毒,丁远则是一把短弩近身格杀的好手。六人搭伙两年,彼此一个眼神便能换防,一声咳嗽便知有警。
他们此行的范围是西北向五十里。冯开知道这一带多沟壑,藏兵极为便利,所以没有让人分散,而是把大家控制在自己视线与哨音可覆盖的范围之内。谷梁走在最前,马原和张向前靠右,何义与丁远坠后,冯开居中策应。六人之间每隔数百步便相互呼应一次,不是吹哨,是学山雀的短叫。
冯开蹲在西北向第一道山梁的背阴处,将裂风从臂上放出。这只鹰是他从卫风手里接过来时还不会自己捕食的雏鸟,养了两年,翅展极宽,羽色玄黑,只有尾尖一撮雪白。它生性极傲,从不与别的鹰合飞,却能准确读懂冯开每一次指尖的指令,甚至能在高空用独特的盘旋路线向他传递敌情。
此时裂风已经升上了高空,双翅一展,如一片带着体温的玄色刀片,贴着月光朝西北方滑去。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裂风。它盘旋到第三圈时,忽然一个极轻的侧翻,左翼微微收起,整个身子像一块被掷出的黑石,朝下方一片白桦林后的夜空俯冲了下去。冯开虽然离它尚远,却看得分明——裂风发现目标了。
月光下,一只雪鸮正从白桦林间惊飞而起,双翼扑扇着拼命往高处升。它刚升了不到十丈,裂风已如黑色闪电般从它右上方斜劈下来。那只雪鸮反应极快,身子一抖朝左侧翻,堪堪避开了裂风的爪锋,却被裂风顺势用翅尖扫中了右翼,几片白羽崩飞,像雪片一般散在夜风里。雪鸮痛苦地尖啸一声,似是在传讯,又像在求救。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中又响起几声不同的鸟鸣,两团黑影一左一右从树梢间蹿出。那是两只体形比雪鸮略小却更加凶悍的猛禽,一只灰背,一只褐腹,动作极其狡诈,不正面逼近,而是分左右包抄,试图从裂风两侧同时夹击。
冯开眉头一紧。三只驯鹰,不是散养的,是有人专门放出来巡空的。能同时豢养并驱使三只猛禽巡夜的,绝非桑杰那等粗人,背后定有懂行的高手在操控。
裂风毫不示弱,身子猛然拔高,再急速俯冲,一爪拍碎了灰背凶禽的一边翅羽。灰背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几乎失控,发出极难听的嘎叫。褐腹趁机从裂风身后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却不想裂风尾羽后那撮白毛忽然在月光下一闪,让冯开看得清楚。
裂风像是背后长了眼,猛一回身,爪尖划开了那褐腹凶禽的腹部,几片细羽裹着血珠从空中洒落。那褐腹凶禽却不退反进,怪叫着便向裂风脸上扑来,竟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灰背也重新稳住身形,自下而上翻冲过来,联合雪鸮从三个方向同时夹攻。
裂风被围在空中,黑色翼影与三团鸟影在月光中纠缠成一团,羽毛纷飞,鹰啸与鸮鸣此起彼落。它并不慌乱,时而拔高盘旋,时而急坠,借着体型更大的优势,一次次将三只凶禽撞开,又总能在对方合围前从缝隙中穿出,像一条在群蛇中游走的黑鱼。
地面上,谷梁正沿着一条浅沟搜索前进。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沟底黑得几乎看不见路。他脚下一软,身子忽然一矮,整个人便往下一沉。陷阱。这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时,他并没有慌乱,反而借着下沉之势向前一滚,同时用刀鞘在地上一撑,把自己从坑边甩了出去。他半跪在沟沿上,没急着站起来,而是迅速用刀鞘在沟沿上敲出三快一慢的声响——这是小队里约定好的警示暗号。
附近马原和张向前听见了,立刻朝谷梁方向靠去。他们行进得极有章法,一人掩护,一人前出,脚下都踩着路边结实的草根,绝不再碰松软地面。谷梁等他们到了近前,指了指前面那片被风刮得半塌的枯草,又指指天上,示意敌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他小腿上被陷阱里的木刺划了一道,血正顺着裤管渗进靴筒里,他却浑不在意,只从衣角撕了条布,胡乱缠了两圈。
马原和张向前会意,一左一右散开,像两片黑影贴进了沟边的冷杉林。
何义与丁远已经在后方接替了警戒位。何义半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把弓从背上取下来,弓弦上滴了水,他用指节压了压,才慢慢搭上一支箭。他耳朵尖,听到极细极锐的破空声从西北面的一片石崖后传来,不等冯开下令,他已然率先发难。
他整个人从岩石后探出半身,弓开如满月。第一支箭盲射而出,直取崖壁左侧,箭镞擦着石面溅起几点火星,这是探路,也是示威;第二支箭紧跟其后,射向崖壁右侧的阴影,逼出潜藏的人影;第三支箭则朝更远的冷杉林上方射去,截断了敌人可能腾挪的方向。三箭连珠,箭势极快,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空中连了三次。对面石崖后果然有人影晃动,有人低呼一声,跟着是一串极碎的脚步声,混在风里。
丁远趁何义压制对面,矮身潜到了前面一截倒木后。他用的是一支短弩,弩箭早已上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夜枭。
冯开始终没有动。他蹲在最后方一块巨岩后,负责统观全局。空中的战局已进入白热。裂风以一敌三,已经撕破了雪鸮的右翼,那只雪鸮在空中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尖啸,似在向下方的主人示警。灰背和褐腹也各自带伤,却越发凶狠,一次次不要命地往上扑。
裂风忽然一个假动作,猛地收翅下坠,像是要逃。灰背见状急追,褐腹也从侧面扑来,雪鸮勉强振翅想从上方封堵。就在三只凶禽即将合围的刹那,裂风陡然翻转,自下而上用利爪刺穿了灰背的脖颈。灰背连叫都叫不出来,打着旋朝地面栽了下去。
褐腹见同伴身死,发出一声极凄厉的长鸣,竟然转身便逃。可它刚逃出不到十丈,裂风已如鬼魅般从斜刺里追上去,一爪拍在它脑后,将那只褐腹凶禽从半空拍得翻转坠下。
三只凶禽尽数陨落,裂风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右翼外侧被褐腹抓出一道血痕,玄黑的羽毛上洇出暗色。它却不顾伤势,忽然一个疾转,朝西北方急掠而去。
冯开的目光跟了过去,眉头忽然紧紧皱起。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即将出手的姿势。
远处那片山梁背后,似乎有什么正在集结。裂风在高空不断盘旋,翅膀倾斜的角度越来越急,那是它向主人传递的紧急信号——下方有大队人马,数量远超寻常巡哨。风从那里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焦木味,夹杂着铁器与马汗的气息。冯开缓缓从岩石后站起,将一直没出鞘的刀握在了掌中。
他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冷极沉的平稳:“都别散开。他们来了。”
空中的裂风又发出一声长啸,像一道黑色闪电,从月亮与云层之间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