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尘他们回来以后就下起了雨，当秦风来说凌然来了，萧墨尘还是有点意外的。凌然是怎么来的呢？是否有人发现了他呢？那就要从傍晚说起，清府后门的巷弄里，一辆半旧的骡车碾过青石板路。车斗里堆着半人高的竹筐，外层裹着沾了泥土的粗布，隐约能闻到萝卜与白菜的清冽气息，谁也没察觉，最靠里的那只筐子底下，藏着一个屏住呼吸的人。
凌然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竹篾，粗糙的纹路硌得他皮肤发紧。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头上裹着破旧的头巾，脸上抹了些灰褐色的泥灰，掩去了原本俊朗的轮廓。为了减少动静，他将四肢蜷缩成一团，腰间的短刀被布条紧紧捆住，避免碰撞发出声响。骡车颠簸着前行，每一次晃动都让竹筐里的蔬菜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恰好掩盖了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是源于心底的焦灼与警惕。这两日他想来清府，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街角茶摊旁嗑瓜子的汉子，眼神总在陌生人身上打转；酒楼二楼靠窗的食客，频频用余光扫视街面；甚至连巷口修补鞋子的老头，手指都始终按在腰间的布包里，那姿态绝非寻常匠人。凌然当即就明白了，这些人都是眼线，不知是太子的人，还是二皇子的爪牙，或许两者都有。
凌然尝试过几次靠近，第一次刚走到街口，就被两个装作买菜的妇人拦住问话；第二次绕到后门，却发现有两个精悍的汉子守在巷口，眼神锐利如鹰；第三次他乔装成挑夫，刚靠近清府百米之内，就察觉到三道视线同时锁定了他，无奈之下只能仓促撤离。
眼看时间过去，他身上的消息刻不容缓，凌然终于想出了这个险招。清府每日所需的蔬菜，都是由城外一个农户供应，那农户性情憨厚，腿脚有些不便。凌然昨日提前找到农户，亮明了部分身份，许诺了丰厚的报酬，又好言相劝，说此事关系到天下安危，农户才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凌晨时分，凌然趁着天还未亮，躲进了装满蔬菜的竹筐，一路提心吊胆，直到此刻，骡车终于停在了清府后门。
“李伯，今日的菜可新鲜？”清府的门房老王头推开侧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赶车的农户李伯连忙点头：“新鲜着呢，刚从地里割的。”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跳下车，开始搬卸竹筐。
凌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听到门房的脚步声在筐子旁边停下，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味道。他屏住呼吸，将脑袋埋得更低，胸口的衣襟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怎么今日的筐子看着沉些？”老王头随口问道，伸手拍了拍凌然藏身的那只筐子。
竹篾的震动透过布料传来，凌然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暗自做好了准备，一旦被发现，就立刻出手制住门房，再想办法脱身。
李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哦，今日多了一些萝卜，自然沉些。”他赶紧上前，将那只筐子扛起来，“王老哥，我帮你搬进去吧，省得你费力。”
老王头也没多想，笑着让开了路：“那就多谢你了，快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凌然感觉自己随着竹筐被扛了起来，身体微微晃动，周围的光线骤然变暗，应该是进了清府的后厨院子。他能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菜刀切菜的笃笃声。李伯将筐子放在地上，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了。
凌然没有立刻出来，而是继续在筐子里蛰伏了片刻，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确定院子里只有两个厨娘在忙碌，且都背对着他这边后，他才缓缓推开覆盖在身上的蔬菜，小心翼翼地从筐子里爬了出来。
他快速拍了拍身上的菜叶和泥土，整理了一下头巾，压低身子，贴着墙根往院子深处走去。清府的布局他早已清楚，萧墨尘和凤天朗住在东跨院。他借着走廊柱子的遮挡，避开巡逻的家丁，一路辗转，终于来到东跨院的月亮门外。
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正守在门口，看到凌然，眼神立刻变得警惕，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你是谁？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凌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找沈公子和凌公子，有紧急要事，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寒鸦报春’。”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护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打量了凌然片刻，见他神色急切，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你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片刻后，护卫回来了，侧身让开道路：“公子请你进去。”
凌然跟着护卫走进东跨院，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间陈设简洁的厅堂。厅堂里，萧墨尘和凤天朗，沐熙正坐在桌前，看到凌然进来，几人都站了起来。
“凌然，你可算来了！”凤天朗快步上前，拍了拍凌然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可还顺利？”
凌然拱手行礼，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托主子的福，我没有被发现。只是京城现在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眼线，我也是躲在送菜的筐子里才混进来的。”他说着，将脸上的泥灰擦去一些，露出原本的容貌。
萧墨尘示意凌然坐下，给了他一杯热茶：“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慢慢说。你带来的消息，可是关于宫里的？”
凌然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微缓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他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正是。主子，袁达大人已经将解毒丸给皇上服下了。”
萧墨尘和凤天朗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凤天朗急忙问道：“父皇情况如何？可有好转？”
“有好转，”凌然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昨日皇上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便又昏睡了过去。好在袁大人刚好在旁伺候，他立刻让心腹太医给皇上把了脉，太医说，皇上体内的毒素正在减退，解毒丸已经起作用了。”
“太好了！”凤天朗忍不住握拳，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只要父皇能醒过来，一切就有转机了。”
萧墨尘也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此事想必没有声张吧？”
“主子英明，”凌然道，“袁大人深知太子和二皇子狼子野心，若是知道皇上醒了，必定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所以此事只有袁大人、心腹太医，还有皇上身边两个最忠心的太监知道，对外依旧宣称皇上病重，昏迷不醒，就是为了不引起太子和二皇子的怀疑。”
萧墨尘点了点头，赞许道：“袁大人考虑周全。太子和二皇子现在肯定巴不得皇上出事，他们好趁机夺权。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还有，”凌然继续说道，“鲜大人那边已经在暗中联系主子的旧部了。之前分散在各地的将领，大多都愿意响应，只是碍于太子和二皇子的势力，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城外隐藏的兵马也一直在进行隐蔽训练，将士们士气高昂，就等主子的下一步指示了。”
凤天朗沉吟道：“鲜大人办事，我们向来放心。只是现在京城局势复杂，我们被困在此地，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出去和他们汇合。”他顿了顿，看向凌然，“这两天盯着清府的人越来越多了，昨日还有人进来探查，幸好没有发现什么。现在想要出去见袁大人和鲜大人，风险太大，只能先等等，看看过两天是否有机会。”
凌然点头表示理解：“主子所言极是，安全第一。只是时间不等人，皇上的身体还不知何时才能完全康复，太子和二皇子也在暗中积蓄力量，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对策。”
凤天朗道：“我明白。等会儿我写一封密信，你带给袁大人，让他在父皇下次醒过来的时候，想办法交给父皇。信里会说明我们这边的情况，以及目前的局势，让父皇安心，同时也请示父皇，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好。”凌然应道。
萧墨尘这时开口道：“凌然，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太子和二皇子的党羽众多，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名单，包括他们各自的心腹官员、将领，以及依附于他们的世家大族。另外，他们的兵力部署地点也至关重要，比如京畿卫戍部队中哪些人是他们的人，城外哪些军营被他们掌控，还有他们私下招募的私兵藏在何处，这些都要查清。只有掌握了这些，我们才能制定出针对性的计划，避免打无准备之仗。”
凌然神色一凛，郑重道：“沈公子公子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妥。我在京城还有一部分可靠的兄弟，我们会分头行动，尽快将名单和兵力部署情况查清楚，然后想办法传递给你们。”
“务必小心，”萧墨尘叮嘱道，“太子和二皇子的防范必定十分严密，稍有不慎，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危及你和兄弟们的性命。若是遇到危险，不必强求，先保全自身为重。”
“属下明白。”凌然拱手道。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确定了后续的联络方式和暗号，凌然便起身准备离开。凤天朗已经写好了密信，用蜡封好，交给凌然：“此信关系重大，一定要亲手交给袁大人，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属下谨记。”凌然将密信贴身藏好，又对着萧墨尘和凤天朗拱了拱手，“主子，沈公子你们多保重，属下告辞了。”
萧墨尘和凤天朗送凌然到门口，看着他再次压低身形，借着阴影的掩护，消失在走廊尽头。凤天朗叹了口气：“凌然这次真是九死一生，希望他能平安出去。”
萧墨尘沉声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等待时机。”他看向凤天朗，“天朗，你也回房休息一下吧，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凤天朗点了点头：“你也是。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联络。”说罢，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墨尘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眼神深邃。他转身回到厅堂，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秦风。”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公子。”
“起来吧，”萧墨尘示意他起身，“之前派出去的暗卫，现在都已经混进京城了吗？”
秦风道：“回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暗卫们分批次进入京城，现在大部分已经在城里和城外潜伏好了。他们都乔装成了各种身份，有商贩、车夫、流民，还有一些混入了各个府邸当杂役，不易引人察觉。”
“很好，”萧墨尘点了点头，“现在有两项任务交给你。第一，派几个人混进迎春阁，仔细探查一下。让暗卫们想办法渗透进去，搜集二皇子及其党羽的罪证，还有他们最新的动向。”
“是。”秦风道。
“第二，”萧墨尘继续说道，“再派一部分人去盛世楼。盛世楼的老板是谢知行谢大人的人，让暗卫们去和谢大人的暗线接头，看看他们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告诉他们，若是有需要，可以和谢大人的人联合起来，届时一起行动。”
秦风拱手道：“属下明白。只是，如何与谢大人的暗线确认身份？”
“用这个。”萧墨尘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谢”字，“你让暗卫带着这枚玉佩去盛世楼，找掌柜的，就说‘来打一壶西山雨前茶’，掌柜的自然会安排人与他们接头。”
“属下记下了。”秦风接过玉佩，小心收好。
“还有，”萧墨尘叮嘱道，“告诉所有暗卫，行事一定要谨慎，见机行事，不可鲁莽。若是遇到危险，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首要任务，切勿恋战。一旦搜集到重要情报，立刻想办法传递回来。”
“属下遵命。”秦风再次单膝跪地，恭敬地应道。
“去吧。”萧墨尘挥了挥手。
秦风起身，躬身行礼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厅堂内只剩下萧墨尘和沐熙，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墨尘，冷茶伤身。”沐熙将柔声说道。
萧墨尘看着沐熙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点了点头。
他看着沐熙，轻声道：“熙儿，认识了我，就让你跟我卷进了这些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沐熙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墨尘，能陪在你身边，我不觉得苦。决定和你一起，我们就一起面对。”
萧墨尘心中感动，伸手轻轻握住沐熙的手：“谢谢你，熙儿。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他们也能携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