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玄石落入深渊,在一方满目疮痍的世界边缘凌空一转。
孙悟空落在奈何桥上,桥面冷清,两侧的青色光晕映着桥下无底的黑暗。
他火眼金睛扫过桥外那片曾经属于三千万世界的虚空——如今只剩稀疏的残星,大片大片的黑色空洞如疮疤般遍布。
奈何桥的支桥如蛛网般延伸向那些尚在运转的世界碎片,每一座支桥上都有天庭的运输舰在穿梭。
舰身上的符文装甲大多来不及修补,裸露的能量导管在虚空中明灭不定。
他先看见了一方正在成形的世界。土黄色的轮廓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像一颗尚未睁开的眼睛。
这个世界的边缘还在向外生长,每生长一寸便有浓郁的土行元气从虚空中被抽出,凝结成一片片尚未成型的山川与平原。
整个世界都在呼吸——每一次膨胀都带动周围数十个破碎世界的残骸向它靠拢,每一次收缩都将那些残骸碾碎重组为新的地脉。
这是后土陨落后留下的遗迹。
孙悟空追溯着空间中残留的权柄余韵,想象出那一战的尾声:
后土站在碎裂的轮回盘上,帝袍尽血,眉心一点土黄光芒固执地亮着。
伏羲的河图已碎到只剩最后三枚卦象,神农的赭鞭断成数截,两人倒飞出去的身影撞穿了身后数座世界残骸。
后土阖目长逝,她的身躯与轮回盘的碎片一同化入虚空。
千万世界的破灭与后土权柄的陨落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契合。
——深渊在回应她的死亡,一个前所未有的阴间世界,正从她倒下的地方开始呼吸。
这可以说是第一个已知的,深渊本土生成的世界。
孙悟空若有所悟,极尽的毁灭当中,也有诞生,生与死,阴与阳。
……
再行不久。
另一侧,两株巨树贯穿世界残骸,枝杈如两条巨龙般交错盘绕,每一根枝条都在疯狂生长,每一片叶子都在与对方争夺生存空间。
人参果树与不死树。这是西王母死后仍在生长的战场。
他追溯着空间中残留的先天神灵本源,想象出那一战的尾声:
西王母的双臂已被不死树的根须反噬殆尽,那些贪婪的根须正在汲取她体内残存的太阴本源。
她没有挣脱,反而笑着将所有本源连同自己的身躯一并引爆。
镇元子站在人参果树巅,拂尘横扫,万道青木之气将爆炸约束在一片极小的范围内。
天庭的清理编队早在引爆前便已守在预判的扩散半径上,不死树的碎片尚未飞远便被逐一回收。
孙悟空收回目光。
他踏着桥继续走,桥两侧的清理编队仍在无声运转。机械臂的蓝光在虚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焚烧袋里偶尔闪过几缕尚未完全熄灭的光屑。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停下来——比机器多了一些人性,比活人多了一丝机械。人啊,真是完满的“生物”。
…
孙悟空踏着桥,一路来到了一处世界之外。
林首辅负手站在奈何桥的尽头,身后是重新搭建的临时指挥阵列,光幕上稀疏的世界标注仍在跳动。
他的头发比战前又白了许多,但脊背仍挺得笔直。
“欢迎回来。”林首辅笑言道。
孙悟空不搭理,蹲在桥头一块残存的星环碎片上,问出了同样的三个字:“为什么?”
林首辅没有问他具体指什么。
他只是走到悟空旁边,用那只布满青筋的手扶着栏杆,说了一句这些年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
“以前我们还在一个世界当中的时候。有一个小故事。
宇宙就是一片黑暗森林。每个世界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声音。
你必须假设,在这片森林里,所有不能被你彻底掌控的存在,都有可能在某个时刻置你于死地。”
他顿了顿,干瘦的手指在栏上轻轻叩了两下道。
“两个世界如此,三千万世界亦如此,虚空生物更是如此。发现对方能够攀登更高的时候,就注定只能不死不休。”
他抬手指向虚空深处。
光幕上的数据仍在跳动,一队运输舰正从某个刚完成清剿的边界世界返航。
“没有退路的不光是你们,也包括我们。从我们能够离开世界的那一刻,拥有了选择权利的那一刻,恰恰是我们没有选择的时候。”
孙悟空空手蹲在石头上。他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在五指山下被压着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
——出来。出来了就好了。
他出来了,保了唐僧,打了妖怪,最后更是封了大力王菩萨。然后,三界碎了。
他嗤笑一声,长叹道:“还是三界时候安逸些。尽管老孙被算计,尽管西游路上一路挑担牵马——心里反而舒坦。
老孙不喜规矩束缚,到头来,却反而怕这没有丝毫规矩的世道。”
他把百眼道人的眼珠从怀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抛了过去。
马曼波上前接住,转身交给身后待命的炼器部门人员——灭活,做成法器。
孙悟空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高效到骨子里的天庭人员,径直问道。
“还有人吗?”
林首辅知道他问的是三界的人。看着光幕道:“我们筛查下来,目前就两个了。”
“谁?老孙有恩公给的灵宝,交给老孙料理吧。”
林首辅沉吟了片刻,还是如实相告道:“里面都是你的熟人。一个,是东华帝君和那猪八戒。另一个——”
他转头看向孙悟空,径直道:“…是须菩提。”
孙悟空闻言一愣。他就那么蹲在石头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挠头道。
“也好。”
话音方落,他便一个筋斗跃向世界而去。
……
洞天内,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呼吸。
猪八戒瘫坐在地上,哀怨地摸着肚子,抱怨道:“没想到东跑西跑,到了还是没吃饱。”
东华帝君盘坐在地上,闭眼道:“是为师对不住你。”
猪八戒闻言,肥厚的耳朵抖了抖,面上的哀怨忽地一敛,闭眼道。
“之前该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先死才对。东方朔那小子何必替我挡那一下呢?早死晚死不都是死吗?”
东华帝君睁眼笑骂道:“既然都是死,你又何必执着呢?”
猪八戒摸着肚子,长叹一声:“早知道那护法来头这么大,就该死乞白赖赖在取经队伍里面。
说不定还能得个脸面,能活。也好让徒儿救一救师傅您老人家。”
“活不了的——”远处一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