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萝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道:“所以你们的神通再大,也还是会被更大的人碾碎。
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怕的就是这个。”
百眼道人没有回答。木萝也没有再等他的回答。
她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向孙悟空,张开双臂,把百眼道人挡在自己身后。
百眼道人见状眼眸一晃,看向孙悟空,问道:“能通融些时日吗?贫道想把这次道给讲完。”
孙悟空摇了摇头,问道:“迟则生变。若是你讲道之时,变成另一个“你”呢?”
百眼道人闻言看向身前的木萝,抬头又看向孙悟空,径直道。
“你虽是驰名四洲的妖王,享誉三界的妖大圣,可论及神通手段,不一定能胜过我。”
孙悟空闻言抬棍点了点西昆仑,道:“此地不过凡山凡水,有你徒子徒孙。在这里打——恐伤了性命。”
百眼道人闻言长叹一声,金光一显,把刚要转身的木萝定住。
他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身化金光遁向九天之上。孙悟空也是一个筋斗云翻向九天。
九天之下,万千生灵仰望着天上的一幕。
九天之上,百眼道人率先出手。
他穿着那件精灵们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青袍,袖口的云纹歪歪扭扭,赤足踏在虚空如履平地。
他左手掐诀,指尖连点,数十道符文从袖中飞出——这些符文有的来自三界道门正统,有的来自深渊工部档案里逆向破解的异族法术。
还有一道是他自己改良的“青木养气诀”的变体,原本是给精灵准备的困敌藤牢。
符文在虚空中自行组合,化为一座流动的符阵,将孙悟空困在中央。
孙悟空抡棒便砸,符阵应声而碎,但碎片并未消散,反而在碎裂的瞬间重新排列,化为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金线缠向他的四肢。
百眼道人在深渊工部做了多年鉴定师,经手过的残片不下数万件,他太清楚怎么用法器的残骸拼出一套组合阵法了。
孙悟空被那些金线缠住一瞬,火眼金睛一亮,周身金光大放,将所有金线震成雾粉。
“好手段!”他大笑一声,一棒劈面砸来。
百眼道人没有硬接——他在深渊待了那么久,深知与一个以力破万法的猴子正面拼力量是最蠢的打法。
他身形一晃,道袍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退至数里之外,同时双手齐挥,各种道法连连施展,尽显学自深渊术法之妙!
孙悟空一棒接一棒砸落,每一棒都逼得百眼道人退避数里。
百眼道人的手段确实多,但法力的差距不是手段能弥补的。
在虚空中耗尽法力后他尚未完全恢复,而这个猴子在掌中壶天内被天帝以劫火淬炼了更长时间。每一棒都比上一棒更重,每一棒都比上一棒更快。
百眼道人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不过少顷。他便翻身显露本相。千丈飞天蜈蚣横贯天穹,千只复眼同时睁开,每一只复眼都是一只真正的眼睛。
是他在黄花观修炼多年、在深渊鉴定法器多年、在虚空中横渡多年,日日夜夜不曾闭上的千只眼睛。
千眼齐睁,万道金光从每一只复眼中激射而出,如暴雨倾盆,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炽金色。
金光撞在金箍棒上,炸开的冲击将云端撕成碎片,九天之上的罡风被金光搅碎又重组,虚空本身被印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烙印。
但孙悟空的棒子越来越近。百眼道人知道自己的法力快要见底了,那只猴子硬扛着金光一步一步往前推,每一棒都比上一棒离他的本相更近。
他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凝成了那最后一道金光。他把自己这辈子炼化的每一分法力都逼出了体外,化作一根金色光柱直贯天穹。
孙悟空被困在金光最浓处,但他没有慌。他从耳中掏出那卷“古佛天真考证龙华宝卷”,往空中一抛。
宝卷展开,古佛虚影从天而降,宝龙枝杈垂落万道月白色光华,每一道光华都穿透了金光牢笼,精准地锁定了百眼道人的本相所在。
古佛光华笼罩之处,千眼金光再也无法移动,百丈蜈蚣本相被定在九天之上,像一只被封入琥珀的虫。
百眼道人眼见自己落败,也不意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西昆仑的方向——隔着九天的云层与罡风,落在那只精灵身上。
他本想讲完这最后一堂课的。
百眼道人收回所有目光,闭上所有复眼,自断心脉。千眼金光在他体内炸开。
他把自己这辈子炼化的所有修为、所有功法、所有对道的参悟全部化为万道金光,从天穹之上缓缓洒落。
每一道金光都是一段感悟,每一粒光尘都是一句他还没来得及讲出口的注解。
下方那个指尖亮着青光的年轻人伸手接住了一粒光尘。
光尘落在他掌心的那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总在做笔记的妖灵翻开树皮册子的最后一页,一粒光尘落在空白处,自行烙下了一行浅浅的字迹。
她低头一看,那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她读懂了。
那个曾经说过“星星不是星星”的青年仰头望着漫天光雨,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然后对身旁的木灵说道。
“道祖之所以要战上这一场。不过是以身为我们讲道而已。”
众人闻言一愣,随即越发漠然。
…
一道极细的金光从九天之上坠下,落在木萝面前。
这是一颗眼珠,千眼之一,他把自己的最后一只眼睛留给了她。
紧接着一只毛手抢先接住了那颗眼珠。孙悟空落在她面前,看着掌中那颗已经阖上的复眼,又低头看着这个巴掌大的精灵,沉默了许久。
“恩公所言——一个不留。”
他歉疚地看向木萝,随后翻身跃回空中。
孙悟空看着下方仰头望他的木萝,又看着自己手中的金箍棒。
他想了想,抬手将金箍棒变大,插入西昆仑山巅。
棍身没入山体大半,棍面化为一方平台,铜浇铁铸般纹丝不动地嵌在道祖讲道时坐过的位置正下方。
然后他凌空一转,化为五色玄石破空而去。
一切归于平静。
天上的余晖还在缓缓飘落,千万生灵还站在原地。
下一刻,大海之中那方由藤蔓与龙鲸血肉交织而成的浮岛瞬间破碎。
幼年界海龙鲸破海而出,它扬起头颅朝向九天,发出了在世界中找到定居之地后的第一声,也是那位曾为它镇痛、喂它陨铁的旧识离去后的最后一声。
悠长而苍凉的哀鸣。
这哀鸣在海面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将藤蔓的残片无声地推向更远的海岸。
西昆仑上,山风停了,云停了。
木萝站在金箍棒化成的平台下,盘腿坐下,低着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轻声讲解道。
“道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