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在百眼道人眼中,是另一种东西。
深渊诸天有奈何桥,有传送门,有星环上每隔数息便闪烁一次的光斑。
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壁垒被天庭打成了筛子,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比当年他从黄花观前院走到后院还方便。
虚空不是。
——没有坐标,没有参照,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任何可以让你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打转的东西。
所以他法力快要耗尽了。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好在下一刻,龙鲸的轮廓在他七只复眼同时开始模糊时,出现在视野边缘。
这头幼年龙鲸的身体只有一艘中型界域运输舰那么大,皮肤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边缘不断变幻着极淡的虹彩。
它游过虚空时身体两侧的褶皱微微翕张。无数根极细的藤蔓从它体内穿出,在体表交织成一层密密麻麻的青绿色网络。
于是百眼道人停住了。
他见过界海龙鲸的档案——成体吞世界为食,幼体连自保都难。
眼前这头幼体显然是被迫“早产”的。这些藤蔓钻入它的身体后,锁住了它的一部分生机,也锁住了它的“早夭”。
龙鲸背上站着一群巴掌大的小东西。通体由半透明的青绿色木质构成,四肢修长,关节处嵌着更细的藤蔓,藤蔓末端开着同样的白花。
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像一群被冻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它们同时仰头看着他——这个从虚空中跌跌撞撞撞入它们视野的、比它们大出数十倍的六翅妖虫。
他在龙鲸背上降落时腿软了一下。那群小东西呼啦一下散开,又在片刻之后呼啦一下聚回来,躲在一根比较粗的藤蔓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
领头的那个从藤蔓后面飘出来——她身后有六片极薄的透明翼,翼脉是淡金色的,在虚空中微微颤动。
她飘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的金光不像其他精灵那样闪烁不定,而是稳稳地亮着,像两颗炉火里的星子。
她开口时声音极细极轻,但咬字清楚道:“我叫木萝。”
百眼道人低头看着她——深渊的好处便是,他可以自己领取阳游神改造。听得懂不通世界的对话。
所以沉默了片刻,他还是报了自己的名字。“黄明。”
这是他在深渊户籍上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报过这个名字了。木萝把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发得不太准,声调偏高了半拍。
她身后的精灵们叽叽喳喳地纠正她,她改了几遍还是没念对,于是她索性不念了。
百眼道人趁机用复眼,扫过龙鲸背上这群精灵,扫过她们体内那几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木脉,扫过那头幼年龙鲸体内急剧流失的生机。
他问道:“你们还能撑多久?”
木萝没有犹豫,把龙鲸体内残存的灵气储量、精灵族还能维持生命的天数、那株神物还能勉强运转的时限一一报了出来。
百眼道人说道:“还能活。”
木萝仰头看着他。
他从袖中摸出仅剩的一颗回元丹,轻轻一弹,丹药落入龙鲸背上一处低洼的积水池中。那是精灵们收集虚空水汽凝成的唯一水源。
丹药入水即化,整池水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碧色。
他没有看她们分水——他盘腿坐下,六只复眼依次闭合,只留一只看着虚空尽头那道越来越淡的赤金色天痕。
——那是这群精灵的来处。他也略微知道了什么。
身后传来极细微的掬水声,像春雨落在树叶上。
接下来数日,百眼道人都在观察。
他观察精灵们如何吐纳——她们没有丹田,没有气海,整个身体就是一套从头顶到脚底的通透木脉。
她们从不刻意修炼,她们只是活着,木脉便自行吞吐周围环境中残存的木属灵气。
可惜虚空中的木属灵气稀薄到几乎为零,她们只能靠龙鲸体内那点残余生机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机能。
他又观察那头被藤蔓寄生的幼年龙鲸。藤蔓的根须扎入龙鲸的血肉与骨骼,每一根藤蔓都在缓慢地抽取龙鲸的生命力。
但同时,龙鲸的体腔在藤蔓的穿刺下被迫分泌出一种极粘稠的半透明体液,这种体液反哺藤蔓为它输送生存所需的最低能量。
“你们的藤蔓能吸收什么?”百眼道人问木萝。
“木气。”精灵木萝回答道。
百眼道人环顾整个界海龙鲸的身体——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头正在被共生的幼年龙鲸和一船即将油尽灯枯的精灵。
百眼道人说道:“不够。”
木萝低下头。
百眼道人看着她的木脉——太细了,细到任何一门正统功法的最低入门标准都够不上。
但他在深渊见过更差的情况,阳游神改造计划的第一批实验人员身体资质比这糟得多,照样被天庭用各种手段硬生生堆成了战力。
——这一点,他还是很敬佩那些凡人的疯子。癫狂且大胆……还很有担当。撑起了那时弱小的华夏天庭。
百眼道人收回思绪说道:“我没有木属功法。”
木萝依旧抬起头。
他见状笑了笑道:“但我认识一些。”
——深渊鉴定法器的数年间,从残片上逆向拼凑出的功法足可以填满一座小书阁。
这些功法的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是三界妖魔的传承,有的是深渊诸天的异族法术,有的是战锤世界巫师塔里遗留的残缺符文。
他把这些全部从记忆里翻出来,拆解,重组,把妖气的部分剔掉,把木属的部分加厚,把吸收速率调到精灵那几条细得让人皱眉的木脉刚好能承受的上限。
他边改边教,十日后,木萝第一个在指尖点亮了一粒青绿色的光点。
那光点极小,只亮了不到一息便灭了。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举给百眼道人看,像是举着一颗刚从雷火里面捡到的一粒光。
木萝问叫什么。
百眼道人回过神来,想了想,说道:“就叫青木养气诀”。
木萝说这个名好,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百眼道人没有告诉她这个名是他在深渊工部档案里随便翻到的,原版是一本早就失传的养气术,他把内核拆了重写,只留了个名。
他觉得名不重要。
功法传下去以后,精灵们几乎每天都在进步。
她们的修为仍然极低,但木脉比之前通畅了,吐纳比之前稳定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们的眼睛——那双原本只是淡金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青碧色。
木萝每天都来向他请教。他每天都说自己不是什么高道,只是多活了几年。
她还问他是怎么流落到虚空的,他说自己从原先待的世界逃出来。
她纠正说是逃难。她默认所有在虚空中独自漂流的人,都曾属于某个已经被摧毁的文明,就像她的精灵族一样。
百眼道人没有纠正她。
他想,被天帝的封神令吓出深渊,放弃工部鉴定师的编制逃进虚空,这算不算逃难?
算。不止是逃难,还是临阵脱逃。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继续改下一卷功法。
某一天,他在改良第四卷功法中关于经脉承受上限的问题时忽然顿了一下,随即在功法的开篇增加了一句。
——“凡修此法者,非采天地之机以壮己身,乃以己身为道,引天地之机归于当往之处。”
写完这句,他觉得自己体内那潭停滞许久的修为忽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