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母宇宙的边缘,正在向内部塌陷。
所有残存的物质、所有曾被以公式和定律称量的结构,所有星系与尘埃与文明残骸。全部压入一颗正在熄灭的暗红色光斑。
这颗光斑收缩到比奇点更深的位置,然后释放——再然后喷涌。
母宇宙在死亡瞬间将最后残存的一切甩出体外,那股洪流掠过小宇宙时,边界稳定器的警报撕裂了观测舱的寂静。
“应力超限!应力超限!”
“启动备用冷却阵列——二号阵列过载!”
“应析!”纪衡抓住她肩头。
然而她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滤光阵列重新接通的浩瀚。
——无数“气泡”浮在没有方向的存在里,或明或暗,或新生或衰亡。
如此景象,立时让众人从母世界死亡的哀伤中脱离出来。震撼于眼前,更加绚丽的景象。
“这是什么?”有人低声问道。是一个悬浮在零重力支架上的小文明代表,他的声音从翻译栏里出来,字句破碎。
“这是……别的宇宙。”纪衡看着外面震撼的虚空,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对于现场文明来说,眼前的一切,不亚于文明第一次在外太空,观察自己的母星。和第一次在宇宙中接触到其他文明震撼。
这是认知规则层面的改变——他们,不是唯一的世界。
观测舱里静了下去。一个文明的最后幸存者摘下了外骨骼护目镜。
另一个文明的气体舱中循环液停止了变色,蜷缩在架子上的代表微微颤动着身体边缘的感测膜。
——像是想触碰这片,也许他们永远无法抵达的虚空。
然后系统“元一”收到了一段信号。
“叮——检测到外部信号。”
纪衡立时咽了咽唾沫,问道:“来源?”
“未知。”
执政官立时狂热问道:“破译进度?”
元一径直分析道:“无法破译。信号本身不携带信息——它只是存在。”
纪衡转向应析,她已调出信号波形:这不是可翻译的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物质的探测反射。
“它”在引力波探测器上烙下极深的刻痕,又同时在别的所有波段保持静默。
应析张嘴想说什么。然后所有声音同时死了。
纪衡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不是从窗外,是从内部。
他的外骨骼内壁浮现出八张面孔。每一张他都认识。
——这是他自己,是应析,是执政官,是气体舱里的索尔联邦代表,是蜷缩在支架上的人,是很少开口说话的那个种族。
八张面孔同时睁开眼,同时看着他。每一张都在动,每一个都不是他自己在动。
“应析?”他张嘴,八张面孔同时张嘴,从不同的角度凝视着他的声带。
他听见有人在叫母亲,有人在叫某个已经死了整个纪元的星系名称。
这声音不属于任何文明的通讯频道——这声音属于他认识的所有人,正在同一瞬间被撬开意识最深处的恐惧。
“纪衡。”应析的声音从这八张嘴中,同时传出。
然后这八个声音在他体内一层层叠上去,像八只手同时按在同一根琴弦上。琴弦绷断了。
然后它们合成了一个。
下一刻,纪衡便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己”身后。不是比喻——他的视角悬浮在自己后脑勺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看着自己的身体僵立在控制台前。
他转过头——应析的身体站在他旁边,她的手还保持着递甲片的姿势,但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那里面有光。不是应析的光。他认识她校验砖块参数时的眼神,认识她说“一起死”时故意压平的声音。
现在那双眼眶里坐着另一个人。这个“人”用应析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转手掌,活动手指,像是在测试一件新到手的器具。
纪衡又转向她身旁的空气。那里应该也站着一个人——应析。
如他一样的意识站在这里,看着坐在自己躯壳里的陌生存在,和此刻的他一模一样。
观测舱里,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元一的声音在广播系统中平稳地响起:“生理监测正常。神经活动正常。意识图谱无异常波动。”
纪衡看着主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心率、呼吸、脑电波、外骨骼应力、神经传导速率,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站起来,走向控制台,调出归墟工程的维护界面,开始检查砖块参数。
每一步都走得和他自己一模一样。检测。异常。
纪衡站在自己身后,看着那个“自己”熟练地操作着他用大半生设计的系统,所有的知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技能都在那里,一样不缺。
元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全员状态确认完毕。无异常。”
——纪衡知道,在见到广阔诸天的下一瞬间,他们又输得一败涂地。
然后一声怒吼突兀的撕裂了观测舱。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发出的声音。
纪衡被那声怒吼拽回了自己的身体。
上一瞬他还站在自己身后,下一瞬他便重新感觉到了外骨骼的触感、地板的冰冷、应析手腕上那道旧疤硌在他掌心的温度。
他大口喘气,手指却往旁边一伸,死死扣住应析的手腕。
她也在喘,外骨骼剧烈起伏。
“那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道。
应析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望向窗外。
…
天幕,撕碎了黑暗。
赤金色的天穹卷过虚空,龙吟虎啸碾碎所有沉寂。
一头十耳五色龙犬冲在最前,五色光华在虚空中拖出欢快的尾迹。
万丈金龙拉着一整片燃烧的天穹碾过之处,虚空本身被犁出赤金色的天痕。
天痕擦过小宇宙边缘时,所有被夺舍的意识在同一刹那被甩回躯壳。
系统元一弹出一条内部播报,把信号标记为——破译失败、去向不明、所经之处已超出所有可探测阈值。
虚空中,天痕渐渐收束成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那四散的光痕仍在不断向更暗处延伸,如同星图的扭曲幻象在虚空深处自行书写,又重新擦除。
观测舱里开始有人低声确认同伴尚在,有人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却听不见自己开口,有人只是对着那片空无的窗外动了动嘴唇。
元一继续记录,它的日志仍在跳动。然后一个新的警报声打破了这片混乱——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主屏幕。
“检测到复数相似遭遇。虚空区域扫描中……”
元一的声音平静如常。
主屏幕上,数个小点向边缘延伸而去,每一个都对应着一艘已无生命信号回传的文明载具。
其中部分被彻底撕碎了结构,残骸在虚空中缓慢旋转;另一些表面完好,只是静默。
——与之前这个“小宇宙”几乎完全一样的静默。
最后一行信号标记浮现在坐标尽头,同样遭遇的世界数量还在攀升。
应析低声念出了那个数字,声音在控制台前轻到几乎融进设备的嗡鸣。
纪衡没有念。
他看着这些坐标——每一个坐标都是一群人从濒死宇宙里凿穿壁垒,挤进一个脆弱气泡。
然后看见窗外出现同样异象,同样被心魔夺舍,同样在同一道天痕的擦痕下短暂醒来,然后同样归于静默。
——诸天万界,如此遭遇的。他们不是唯一。
下一刻。
“荡魔天”覆盖了整个小世界。
赤金色的天幕碾过每一块被万分之零点五容差打磨的砖块时。元一的日志跳出了最后一条与外界同步更新的冰冷判语——
“边缘应力归零。所有信号源同时中止。检测内部人员状态。
结果:无人生还。”
日志归档完毕。系统元一的传感器转向外部,继续机械的记录着小世界被吞没前的景象。
——虚空中,被一道天痕擦过,而同样归于寂静的世界,还有数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