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识海与肉身之间那股翻涌不休的震荡，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叶凌雪缓缓睁开双眼。
只是此刻的她，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方才与赤霄剑骨的那场交锋，几乎将她体内的元气与心神都掏空了一大半。
那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是一场硬生生以意志碾碎残念、以剑心镇压剑骨的拉锯。
哪怕最后是她赢了，也绝不轻松。
叶凌雪刚一睁眼，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便连忙盘膝坐下，双手捏诀，迅速进入调息状态，开始全力恢复自身损耗的元气。
她周身玄气缓缓流转，气息逐渐变得平稳，苍白的面容也在这短短片刻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润。
只是那一抹红润还很浅，像是久旱之后勉强泛起的一点生机，尚不足以完全掩去她方才经历的虚弱。
而就在她恢复之际，半空之中，那道始终未曾离去的剑帝虚影，终于再度开口。
“赤霄虽然没用，但他身前，好歹也是玄神境九重的强者。”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可平静之下，却仍能听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惋惜。
“你若是完整地融合了他的剑骨，别的不说，起码可以让你从现在这区区玄灵境，一步跨越玄域境、玄尊境，直达玄圣境。”
“如此大的机缘，摆在你的眼前，你却亲手将它毁了。”
“难道，你就不后悔吗？”
毕竟，那可是玄神境九重强者留下的剑骨。
从玄灵境，到玄域境，再到玄尊境，最后一举踏入玄圣境。
这等跨越，足以让任何一个修行者为之疯狂。
然而，叶凌雪却亲手将它毁了。
这在旁人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愚不可及。
可叶凌雪只是静静调息着，待到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红润之后，才缓缓睁开眼，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坚定得没有半点动摇。
“不听话的东西，就算是再大的机缘，我也不要。”
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极为冷静的决绝。
“再说了，就算没有这根剑骨，玄圣，也拦不住我。”
“玄神，依旧拦不住我。”
她说这句话时，神色宁静，眼神却如霜似雪，清冽得不容置疑。
而半空中的剑帝虚影听到这番话，先是一顿，旋即，似乎是想笑。
他原本正准备开口嘲笑一下这个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
毕竟，年少轻狂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有些少年天才，年少时总喜欢自视甚高，目空一切，仿佛天下无物不可破，世间无敌可言。
可等他们真正遭遇到难以逾越的挫折，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强者与天地之大后，往往就会慢慢磨灭心气，磨平锋芒。
直到最后，变得谨慎、保守，甚至认命。
这世上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碌碌无为之人，归根究底，便是因为他们在一次次碰壁之后，渐渐丢掉了自己的志气与锋芒。
可是——
还没等剑帝虚影真正开口。
异变陡生！
“嗡——”
一道金光，陡然自叶凌雪的身上迸射而出！
那金光起初并不算刺眼，可是在出现的瞬间，便如同烈日初升，骤然驱散了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寒霜与残留的赤霄剑意。
那光芒极为纯粹，极为浩大，竟带着一种神圣、尊贵、不可直视的气息，仿佛不属于人间，而来自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下一刻，叶凌雪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地缓缓悬空而起。
她原本是盘膝而坐，可那道金光出现之后，她的身体便像是被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托举了起来。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衣袂轻扬，周身衣角在金芒映照之下泛着淡淡辉光。
那一幕，宛若神女临世，又似有古老圣辉自她体内苏醒，正将她从凡尘中一点点托向高处。
周围的灵气，甚至在这一瞬间都变得安静下来。
仿佛有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正在压制着一切。
剑帝虚影见状，脸上的神情也终于变了。
他没有再开口。
不是不想说，而是此刻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小妮子身上，怎么会突然迸发出如此异变？
那金光从何而来？
是叶凌雪自身的底蕴，还是某种隐藏极深、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机缘？
剑帝虚影静静看着半空中被金光笼罩的叶凌雪，目光微微闪烁，第一次生出几分真正意义上的意外。
他喃喃自语道：
“有意思……”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本座不知道的事情。”
只见剑帝虚影抬起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意。
他并指如剑，轻轻从自己那虚无缥缈的脸上划过。
那一瞬间，原本笼罩在他面容上的虚无雾气，竟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擦去了一部分。
虚影面上，雾气缓缓退散，逐渐显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经出现，便让人下意识心神一震。
明亮。
极亮。
那是一双仿佛能望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
眸色深沉，却又澄澈无比，仿佛岁月、沧桑、杀伐、剑道感悟，尽数沉淀其间，最终凝成这一双能够洞穿本源的瞳眸。
只是被它看上一眼，便会生出一种连神魂都无所遁形的错觉。
这，便是剑修的眼睛。
世间修士千千万，唯独剑修的目光，最是锋锐。
因为剑修修的不只是剑，更是心，是意，是一往无前的锋芒。
而剑与眼睛之间，本就有着极深的渊源。
剑走意，意归心，心起则目生锋芒。
真正的顶尖剑修，只需一眼，便足以叫人如临深渊，如见锋刃。
他们的眼睛里，往往藏着剑意，藏着杀伐，藏着能斩断一切虚妄的执念。
此刻，这双剑修之眼缓缓落在叶凌雪身上，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而就在这一眼之下，剑帝虚影神色再变，眼中竟浮现出难得一见的讶然。
“这是……”
他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眼前所见。
随即，那道低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震动。
“好浓的紫气。”
他凝视着叶凌雪，仿佛想从她的身上看到更多答案。
“区区一个小妮子，竟然有如此浓郁的紫气？”
“就算是那些坐拥气运金莲的远古世家，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