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潜龙商行总号。
周秀娥已经连着半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天不亮就从后堂的临时铺盖里爬起来,头发随便挽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那是李晨当年在潜龙送她的,说秀娥你管钱庄,银簪子辟邪。
现在这根银簪子还在头上,辟不了流言。
流言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先是有人说九州石见银矿被倭寇封了港,岛津家的船出不了海,唐元背后堆着的银锭全堵在矿口运不回来。
接着又有人说唐王在海外建了太多城,银子全花在波斯湾了,九州银矿就是个空壳子。
再到后来,话越来越难听。
“唐元就是一张纸。哪天唐王倒了,擦屁股都嫌硬。”
商行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存钱的,是来兑银子的。柜台上五个伙计同时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从早响到晚。
银库里的银锭一箱一箱往外搬,搬一箱少一箱。管库的老账房每天傍晚把库门锁好,钥匙交给周秀娥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掌柜,今天又兑出去八千两。库里的存银只剩不到四成了。”
周秀娥接过钥匙,没说话。站在银库门口看着那几排空了一半的银架。半晌,把钥匙往腰带里一别。
“明天继续兑。只要有人拿着唐元来兑银子,不管多少,照兑。一块银锭都不许欠。唐王说过——唐元是纸,银子是根。根要是断了,纸就真成纸了。”
“可是掌柜,再这么兑下去,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够了。”周秀娥转过身,看着柜台上那盏彻夜不灭的油灯,“唐王在潜龙不会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他没给我发电报,说明他要么在想办法,要么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等他的消息。在他消息来之前,我周秀娥多一天都不关门。”
楼上雅间里,几个京城大商户正围着茶桌低声商议。绸缎庄的刘老板把算盘推给对面的胖子。
“老张,你今天兑了多少?”
“三千两。柜上的人说今天能兑,明天就不一定了。”
刘老板站起来要下楼,被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按住了。
“刘老板,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想想——唐王从靠山村起家到现在,什么时候把银子当回事过?他在泉州港一个炼油厂投的银子够京城所有钱庄吃一年的。他在波斯湾开条航线,锡兰的椰子干、科威特的火神血、霍尔木兹的过路税,全是往回赚的银子。他会让区区一个九州银矿拖垮唐元?”
灰衫老者把算盘往旁边推开,继续往下说。
“你们慌什么?现在跑去兑银子,等过几天铁壳船从九州回来,银锭堆满潜龙银库的消息一出来,你们再想把手里的银子换成唐元——那时候唐元可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刘老板站在楼梯口,脚步钉住了。
“那您老为什么不去兑?”
“兑?”灰衫老者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老朽今天早上刚存了五千两唐元。你们去兑银子,我去存银子。你们看的是流言,老朽看的是泉州港进来的货。上个月唐国商船从波斯湾拉回来火神血,这个月铁壳船从九州拉回来银锭。唐元的根从来没断过——是你们自己吓自己。”
正说着话,商行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东驿道方向。马蹄铁敲在京城石板路上,由远而近,在商行门口戛然而止。
赵石头翻身下马。
肩上扛着连发铳,身后跟着几个押运兵,两人一组抬着铁皮箱。
铁皮箱上贴着潜龙银库的封条,封条上盖着唐王府的铜印。郭孝和苏文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进商行大门。郭孝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袍子,苏文手里攥着一卷电报抄件。
排队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有人认出了赵石头肩上那把连发铳,有人认出了郭孝那张永远像狼一样的瘦脸。挤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拎麻袋的中年汉子,手一抖,麻袋口松了,露出里面捆得整整齐齐的唐元。
赵石头把连发铳往地上一顿。
“让一让,让一让!潜龙银库调拨的备银到了!先卸货,卸完再办业务——今天窗口通宵开着,一个都不许走!”
郭孝没有上楼。站在商行大厅中间,把手里的电报抄件递给从柜台后面快步迎出来的周秀娥。
“周掌柜,王爷从潜龙发的急电。铁壳船从九州运回来的银锭装了整整两个车皮,墨师父亲自盯的装车单,每箱都过了秤贴了封条。火车从泉州港出发,走晋阳线转潜龙,最迟后天晚上到京城。王爷亲笔批的——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兑银子,照兑。兑换窗口改成通宵营业。京城一些见风使舵的人盯着唐元,在这节骨眼上兑银窗口多开一盏灯,比发公告都管用。”
周秀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叠好放进怀里,转身对管库老账房说。
“把银库所有存银全搬上柜台。后院的备银也搬出来。”
老账房以为听错了。
“全搬?那明天——”
“石头的备银已经到了,够撑到后天。王爷说的——照兑。今晚不管来多少人,兑。”
消息像长了腿,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几条主要商街。
排队的人更多了,队伍从商行门口排到街口。
有人拎着麻袋来兑,有人抱着首饰盒来兑,还有人把压箱底的唐元全掏出来堆在柜台上——连油纸包都没拆开,上面还印着潜龙钱庄的封蜡。
可也有眼尖的人发现,赵石头带来的铁皮箱正在往银库里搬,封条上的铜印清清楚楚。
郭孝靠在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柜台前那片人头攒动。转过头对苏文低声开口。
“流言从哪里起的,查清楚了。”
“哪里?”
“堺港。铁壳船犁平大内家老巢之后,堺港几个跟大内家有往来的商屋被封了仓库。这些商屋的老板不甘心,派人到大炎京城散布流言——说九州银矿被封港,唐王的银锚断了。他们想用流言从根上撬动唐元信用。这帮人手里还有不少唐元,低价兑成银子跑路,顺手在金融上咬我们一口。王爷说——不抓。抓了反而显得心虚。让他们说。等装满银锭的火车进京,等秀娥把那些连夜排队的人手里的唐元全兑成银子——流言自己就死了。”
周秀娥站在柜台后面,银簪子别在头发里。
亲自打算盘,亲自点银子,亲自把每一块银锭推到兑换人面前。一个老妇人抖着手把一沓唐元递过来。
“姑娘,我就这点养老钱——”
周秀娥接过唐元,数了一遍。又从银柜里数出等量的银子,双手推过去。
“大娘,您的银子,一分不少。您拿好。”
老妇人接过银子,没有立刻走。低头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字条——“唐元随时可兑,潜龙钱庄保付”。字条是李晨亲手写的,笔迹已经泛黄,可每个字都还在纸上稳稳当当。
“姑娘,他们说唐王在九州的银矿被堵了——”
“没堵。银锭后天晚上到。我担保。”
排在后头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商人,看穿着像做瓷器生意。他把唐元推上柜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周掌柜,我今天先不兑了。”
“怎么?”
“我在这儿排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都在往外兑银子。可你那根银簪子没拔,窗口没关,刚才带铳的那位将军又把备银搬进去了。唐王在科威特追着波斯骑兵打,在九州一晚犁平大内家老巢——他连海贼都不在乎,会在乎这点银子?”他把柜台上捆唐元的麻绳重新紧了紧,揣回褡裢里,朝周秀娥拱了一下手,转身出了商行。
隔着三个铺面的绸缎庄门口,刘老板站在台阶上看着潜龙商行门口那条长龙。
犹豫了半天,到底没有走过去。转身推开隔壁茶楼的格子门,灰衫老者还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搁着同样的粗茶,手里把玩着一枚唐元铜镚。铜镚被摩挲得发亮,边齿上刻着“潜龙钱庄”四个微雕字。
“老刘,你没去兑?”
“没去。周秀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站在柜上撑了半个多月没关门,刚才赵石头又送了备银进来——她不怕,我怕什么。昨天那五千两唐元,我想再存点。”
灰衫老者呵呵笑了两声,把手里的唐元铜镚推出桌沿,停在刘老板的茶碗旁边。
“那你明天再来存。后天铁壳船从九州运回来的银锭就到京城了。那时候唐元还是唐元——可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夜深下去。商行门口的队伍渐渐短了。
周秀娥还在柜台上打算盘,算珠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一响一响。
郭孝靠在大厅柱子上没有走,苏文在茶室里摊开汽车城排期表和转拨银锭的调度单,赵石头蹲在银库门口擦铳——铳管擦了三遍,枪机上沾的九州海盐已经全擦干净了。
周秀娥把手边最后一沓兑银单据归拢起来,开口。“奉孝先生,那些堺港商屋的人——”
“跑了几个。没跑成的在堺港被查封时全吐了口供。王爷说不动他们——人抓了反而替他们那张不值钱的嘴做广告。后天火车进站,比什么檄文都好使。”
周秀娥没有接话。
手指从兑银单上滑过去,停在今天最后一行数字上。
她把银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搁在算盘旁边。簪尖在算盘铜框上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赵石头从银库那边抬起头。
“周掌柜,备银全锁好了。密码我照王爷的三道码重新转了一遍。”
“石头哥辛苦。今晚不用再搬了。后天火车进京——我们等王爷的银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