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在九州港外犁平大内家主巢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倭国。
不是岛津家发的捷报。
是那些在礁盘外围远远观望的各国商船,亲眼看见两艘铁壳船绕着礁盘来回碾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各自扯满帆拼命往北往南跑,把消息带到了九州每一个港口,带过了关门海峡,带进了京都伏见城。
京都。二条城。
偏殿内三位公卿又坐在了一起。
年纪最大的公彦公把折扇合拢放在膝上,面前矮几上摊着刚从九州送来的急报。
墨迹还带着海盐的潮气,字却写得极工整——显然写的人强迫自己一笔一划写完,不敢显出半点慌乱。
“岛津贵久昨天把石见银矿新一批银锭装船了。两艘唐国铁壳船,挂赤旗,护送银锭出九州港。港口外海面——被犁平了。”
“犁平了?”年轻公卿放下茶杯,“大内家残党盘踞的那几个岛礁,不是说暗涌密布、唐国铁壳船吃水深进不去?”
“没进去。”另一位公卿把急报接过去,指着上面一行字,“他们根本不需要进去。铁壳船绕着礁盘外缘全速冲了一个时辰,船头掀起的浪头拍翻了大内家八成的小船。剩下的船被连发铳扫成了筛子。两个淡水补给点用手雷炸穿,能泊船的浅滩用火药炸塌。大内家残党躲在溶洞里撑了不到三天,自己举着手出来讨水喝。断指老将坐一条快船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公彦公把折扇展开,挡在嘴前面。
“不是海战。是碾压。大内家残党在九州北部岛礁上盘踞了多少年?京都多少次派人去清剿,每次都因为礁盘区水情复杂、小船快而撤回来。唐国只用了两艘船一个晚上,就把人家老巢从海图上抹掉了。”
他把折扇合上,轻轻搁在矮几上。
“京都要是不拿出个态度,以后九州周边海域的秩序拿什么维系?”
年轻公卿把茶碗搁回杯托,磕出僵硬的脆响。“你再说一遍刚才最后那句话。”
“不是海战。是碾压。”
殿外屋檐下,几个等着觐见的堺港商人脸色煞白。
他们是来打探风声的——大内家残党在堺港的账本被查,仓库被贴了封条,现在又听说外岛老巢被犁平。
其中一个胖商人擦着额头的汗,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以后唐国商船在九州靠港,谁还敢收过路费?”
萨摩。大友家旧邸。
大友宗麟跪坐在廊下,手里捏着同一份急报。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线。
“铁壳船绕着礁盘来回碾。浪头拍船,连发铳扫人,手雷炸补给点。不要俘虏,不登岛清剿——就是把航道打通。唐王原话说,不要在乎敌人的感受。”
他把急报放在榻榻米上,摘下花镜,拿袖口擦着镜片。
“千代嫁过去的这个夫君,这次是借倭寇的脑袋,重新画了一遍唐国商路的规矩。”
廊下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叮响。老松的松枝歪向海的方向。
大友义统端着一个茶托走过来,上面两杯热茶,茶汤碧绿。他矮身把茶托放在父亲膝前,自己拿起其中一杯烫手的茶杯,用另一只手垫着袖子托住杯底。
“父亲,铁壳船碾平了大内家老巢,千代在岛津家是唐王的人,现在大内家被打残,大友家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重新在九州北部站稳脚跟?”
“你以为唐王派两艘铁壳船来九州,是为了帮大友家恢复旧姓?”
宗麟把眼镜布叠好,放在急报旁边。
“他把大内家老巢从海图上抹掉,跟大内家伤千代左臂有没有关系?有。但他更在意的是石见银矿的银锭能不能运出去。千代是他的女人,银矿是他的锚。伤他女人和掐他银锚的,刚好是同一批人。”
宗麟重新把花镜架回鼻梁上,手指在急报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潜龙对北大学堂的学生讲过一个后妈的故事——说谁掌握叙事主权,谁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真理。现在九州周边所有大名都在盯着那两艘铁壳船的航迹,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义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以后这片海域的规矩,谁说了算?”
九州北部。毛利家领地。
议事厅内,几个老臣围坐在火塘边。火上吊着铸铁壶,壶嘴正吹着细细的白汽。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把海图铺在地上,手指在九州北部那些岛礁的位置画了个圈。
“大内家残党盘踞这几个岛礁这么多年,京都清剿了几次都拿不下来。唐国两艘船一晚上就犁平了。岛津贵久这亲家结得值——他自己不用出一兵一卒,唐国替他搞定了所有海面上的麻烦。”
另一个相对年轻的家臣把炭条点在岛津家港口的位置上。“以后九州北部那些岛礁,谁还驻得进去?海面上天天有铁壳船巡逻,岛礁上的淡水补给点一炸就穿。”
“那是唐国的海,还是岛津家的海?”
老臣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拿起火钳拨了拨火塘里的炭。
“都不是。是唐国商路的海。唐王不驻军,不占地,不要赔款。他只要一件事——唐国商船在九州周边任何海域通过,不交一两银子的过路费。谁挡道,大内家残党就是前车之鉴。”
他把火钳搁在火塘边上,声音压低了半分。
“以后商船挂上唐国商旗过关门海峡,别说海贼——大名自己都要掂量掂量。”
堺港。商屋街。
几个海商挤在一间茶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桌上摊着一张从九州辗转抄来的手绘海图,上面标注着两艘铁壳船犁平岛礁的航迹。
一个个橘红色箭头从礁盘外侧划过,笔触很糙,但足以看清——那片被海贼盘踞多年的海域,被两道橘色箭头从正中间撕开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咱堺港在九州被扣过多少条船?从应仁之乱那会儿就没消停过。关白大人收服不了的海贼,全让唐国一晚上犁平了。”
说话的人把海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两艘铁船要是定期巡海,以后九州周边——”
“闭着眼睛都能过。”
另一个老海商把算盘移到桌角,手指轻轻压在算盘珠子最上面一排。那一排铜珠子是留着算总账的,一般在年底封账时才拨。
“大内家老巢被犁平的消息一传开,琉球海商跟大内残党脱钩都来不及。以后唐国这条商路,不交银子过路费,交什么?”
他把压在算盘珠子上的手收回来,指尖轻微发颤。
“交码头税。不是给海贼,是给港口。唐王的规矩——泉州市价,一成税,不是送给当地驻军,是补给港口。这笔账,以前隔着大内家的铁炮,现在铁炮没了,只剩码头。”
茶屋的纸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伙计把一张新从九州带回来的便条塞了进来。便条上只写着七个字,墨迹潦草但力道很重——“唐国铁船已返航。”
最中间那个海商用茶碗盖按住便条。
“航迹留在这儿了。人走了,规矩留在这儿了。”
伏见城。京都。二条城。
三位公卿没有散。
矮几上的急报旁边多了一份刚送来的堺港海商联名上书,字迹工工整整,盖着十几个商号的印鉴。公彦公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位相对年轻的公卿。
“堺港的海商把话挑明了。”
他将联名上书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从堺港各处汇总来的船期记录、铳器出货单号,以及大内残党与琉球中间商的往来人数清单。
“大内家残党在堺港的账本被查封,铁壳船在九州犁平了他们的老巢——现在京都拿到的是一手完整的铁炮走私证据链。唐国没有占领一寸土地,可九州周边海域的秩序已经被重新写了一遍。”
公彦公把联名上书放回矮几上,手指压在那些商号印鉴上面。
“从今天起——九州周边海域的航行规矩,由幕府和岛津家联合制定。所有进入此海域的船只一律挂唐国商行幡子,过路税充入九州港修缮费。大内家残党以海贼罪名定案——战时称谓,不再享有大名待遇。”
偏殿外,堺港几个商人的脸色从煞白变成更白。
那个胖商人擦干了额头上的汗,听见公彦公最后那几句话,忽然长出一口气,低声对旁边的同行说:“大内家的参权被抹了,但这片海不会被吃掉。唐王要的不是海岛,是航权。以后咱只要掏码头税,不用再打点各路牛鬼蛇神。”
他把汗巾收回去,重新揣在袖子里。沉默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就怕以后,航权归他。”
萨摩。岛津家港口。
泉州二号和泉州三号的铁壳船身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上。
银锭装满了货舱,码头仓库里新到的铁锭和摩托车配件堆得整整齐齐。
岛津贵久拄着刀站在了望台上,望着那片被犁过的海面。
“犁平了。大内家残党在九州北部盘踞了多少年——一晚上。”
千鹤从舷梯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新译出的电报。“父亲,京都那边发了通告。大内家残党被认定为海贼,不再享有大名待遇。堺港的大内家资产全部查封。九州周边海域的航行规矩,以后由幕府和岛津家联合制定。”
“联合制定?”
贵久冷笑一声,刀鞘在甲板上轻轻一顿。
“京都这套说辞——铁壳船犁海的时候没出一兵一卒,现在伸手分规矩了。岛津家不联合制定航行规矩。岛津家只做一件事——唐国商船来,补给淡水,装货卸货,按泉州市价抽一成码头税。谁来骚扰商路,岛津家自己打不动的,唐国铁壳船来打。打完了,商路继续走。谁跟京都那些公卿一样想往这边伸手分码头税——先去问唐王答不答应。”
千代从病床上走下来,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扶着了望台的木柱。
“父亲,千代有句话想问你——你是想让唐国把九州的环海变成内湖吗?”
“内湖?”贵久把刀拄在甲板上,刀鞘磕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京都是干什么的?唐王要的不是地盘,是规矩。规矩通了,唐国的商船就能装着铁锭、硫磺粉、摩托车配件,从泉州一直运到日向,再把我们的银锭、硫磺、铜矿,从日向一直运回泉州。这圈航线上每一个港口都不会再交一两银子的过路费。”
他把刀柄上的缠绳又紧了一扣。
“大内家残党的老大是蠢死的——他以为这海是岛津家的海,或者是大内家的海。这海是唐国商旗下,所有想做买卖的人的海。”
千鹤把腰间那把小型连发铳拔出来,褪下弹匣看着里面黄澄澄的子弹。“所以,敌人头目的脑袋就成了规矩的垫脚石。父亲心里是这么打算的。这话你跟京城来使说吗?”
“不说。让他们自己看去。让泉州铁壳船代替京都公卿坐上九州海岸的裁判席,这个变化,幕府迟早得消化。他们能比琉球海商聪明,就不会走错下一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