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市结束后，林家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琢磨那红薯的事了。
红薯、白薯和紫薯是新作物，按果果的说法，是在九月才种下的。
之前林家人一点都不知道，直到草市快开市前才偶然得知。
然后就是忙着筹备草市各项事务，手忙脚乱的，也没功夫坐下来好好问问果果详细情况。
直到草市前一天，红薯成熟了。第二天就直接烤熟拿到草市上去卖了，量也不多，每天一百个，卖了三天也才三百来个。
吃到的人惊为天人，但大部分人都没吃过，只听说是人间美味，别的啥都不知道了。
这些天，人人都夸烤红薯好吃，可夸归夸，谁也没往深了想。林家人倒是愿意往深了想，可抽不出时间啊。
这会儿草市终于结束了，连四村总结会议都完成了。大伙儿终于歇下来了，该好好打听打听红薯、白薯、紫薯的事儿了。
这一天，果果上学前，林守业特意跑来问了一句：“果果啊，你小院里那些红薯、白薯、紫薯啥的，能收了不？”
果果点点头：“都可以收了。全都熟了。”
“那爷爷今儿带着大伙儿都收了？”林守业带着商量的语气说，“有啥要特别交代的不？”
“爷爷，你们收吧。挖出来就行。藤叶可以留着喂猪，小香猪们很爱吃的。”果果仰着头，乖巧地说，“爹爹他们会收的，这些天都是他们收的，有经验了。”
那一板一眼的小模样逗乐了林守业，他笑了：“行，那今儿就让他们带头干活儿。放心，收好了，咱们把小院的地都整理好，乱不了。”
“好。我跟小七说一声，它就不会阻拦了。”果果说完，对着身边带着小鹅崽、等着送她去上学的小七说了句：“小七，今天爷爷他们要把小院里的红薯、白薯、紫薯都收了，你别挡着他们哦！”
小七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咯咯咯叫了几声——好，知道了。走吧，去上学了。
一人一鸡交流结束，浩浩荡荡的送学队伍就出发了。
芝兰、秀茹和郑满心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双方汇合后，一起往村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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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果果的许可，小院里的动物们对林守业等一行人的到来，反应极为平静。谁也没去打扰，该干嘛还干嘛，乖得很。
大伙儿走到种植这些薯类作物的区域，发现藤蔓已经蔫了大半，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卷，露出底下藏着的宝贝——白薯、红薯、紫薯，正趁着这个时节把自己鼓胀的身子埋在松软的泥土里，只等这一家子来把它们请出来。
“爹，娘，大舅，您们歇会儿，我们来收！我们是熟练工了。”李文远兴冲冲地拿起锄头，抢先站到地里，“爹，看好了，果果说的，紫薯得顺着根须刨，不然就会断了皮。你看这棵紫薯藤，底下准有个‘紫疙瘩’。”
李货郎凑近一看，果然，儿子刨开那片泥土里，藤蔓的根须像银线似的缠在一起，扒开表层土，一颗两个拳头大的紫薯露了头，深紫色的皮上还挂着湿润的泥，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李货郎两眼放光，夺过李文远手里的锄头，用锄头轻轻刨开周围的土，生怕碰坏了这“紫宝石”，结果一使劲，锄头把旁边的白薯苗带倒了，白薯滚出来，滚到老伴儿的脚边。
“哎呀！”林守英惊奇地捡起白薯，举着喊，“这是白薯！个儿不小，这肯定有一斤多。”
刘周氏凑过来，她把藤上的小土块拍掉，笑着接话：“真是的，这一根藤结的白薯合起来比香芋还要多呢！果果那天的烤白薯我吃了，瓷实，真能管饱！听果果说，蒸着吃甜得能粘住牙！”
“真的？还能蒸着吃？”孙嘉陵好奇地问，她一直以为白薯和红薯只能烤着吃呢，只有紫薯才能蒸熟做点心。
“嗯，这些都能蒸着吃。还有好多不同的吃法，晚上等果果回来，咱们再好好问问。”林文松一边埋头挖，一边回答。
果果小院越来越热闹了。竹筐、麻袋、木桶里，白薯、红薯、紫薯满满当当的，装都装不下了。
李文石把择好的还翠绿的藤蔓捆成小捆，递给帮忙的江依心：“依心，这些都留着，果果说了，可以喂猪，还能喂牛呢，它们都爱吃这个。”
江依心笑着接过来，抱着藤蔓小心地放到外面大院子的屋檐下。
果果小院里种植薯类的区域不算大，可收成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当大伙儿把所有薯类挖出来，堆满林文松家大半边院子时，众人都沉默了。
这、这——三种薯类合起来都没有种到半亩地，收了一院子的果实，这不合理啊！
李货郎最先反应过来，喊道：“文柏、大山，你们去找杆秤回来，快去！”
林守业兄妹俩也紧张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文石站在院子角落，目光扫过满院的薯类，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其他人也懵得很，站在原处都不敢迈脚，生怕碰坏了这些宝贝。
林文柏和刘大山很快扛着一杆大秤回来了。李货郎指挥着，男人们开始一筐一筐地称量起来，女人们也小心地把称量好的薯类分开，整整齐齐地放好。
李文石拿出小本本，一笔一笔地记下每筐重量，迅速合计着。
“多少？一共有多少？”最后一筐称完，林守业和李货郎异口同声问道。
李文石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本本，炭笔不停地划着，嘴里还小声地念念有词。
突然，他的笔停住了，眼睛瞪大了。他又重新算了一遍，笔又停了，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渗出汗滴，又算了一遍，然后整个人石化了。
“怎么了？”林文柏问。
李文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还握着炭笔和小本本，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林文柏探头一看，也僵住了。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也发不出声音了。
“你们倒是说话啊。”林守英着急了，“到底有多少？”
李文石的声音有点发飘：“照这样算下来，这红薯、白薯一亩……一亩能产大概四千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多少？”林守业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千斤。”李文石说，“可能还不止。”
这回没有人说话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花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也在算这笔账。
“文石，咱村的玉米一亩产多少？”林文柏问。
“咱们村的玉米，亩产千斤以上，最好能有一千四百斤。”李文石声音还在颤抖，“其他村最差的也有九百多斤。”
“你是说，这红薯，亩产是玉米的四倍多？！”李货郎声音也飘了。
又是一阵沉默。
林守业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稳住声音：“水稻呢？”
“水稻……顶天有四百斤。”李文石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林文松站起来又坐下，林文柏来回踱了两步，林守英手里揪着帕子，半天没动。
“玉米产量的四倍多……”李货郎喃喃道，“红薯藤还能喂猪喂牛。那红薯种下去，人吃、猪吃，还怕吃不饱？”
“那红薯种下去，还怕什么饥荒？”林守英的声音都有点变了，“以前咱们饿肚子的时候，要是有这个……”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有红薯，平华村那些年就不会饿死人。不只是平华村，整个沂州、整个大宋，都不会饿死人。
可这东西太扎眼了。他们林李刘三家肯定是握不住的，哪怕能藏，也藏不了多久。
除非彻底放弃，不分给任何人，就自家吃。可只要村里人知道了，就肯定瞒不住。
林文松第一个想到：“果果种出了红薯，村里人都知道了。”
“草市上也卖过了，几乎是四村都知道咱们又出了新东西。”林文柏说。
“藏不住的。”李文石说，“就算咱们不说，明年各家各户都来问种子，消息总会传出去。”
大家又沉默了。藏，是肯定藏不住的。再说了，藏着不说，一旦传出去，别人就会觉得林家“独占了好东西”，反而招来祸事。那怎么办？
林守业一直没有说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花树下站着。花树的叶子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站了很久，转身回来时，脸上已经平静了很多。
他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能藏，那就献。”
“献？”林文柏看向父亲。
“献给朝廷。”林守业说，“等怀安和小毅春闱之后，我们把红薯献给朝廷，换朝廷保平华村的安稳。”
“这……这可是四千斤一亩的东西……”李文石声音有点紧，“咱们就一平民老百姓，怎么献给朝廷？要是提前被人知道了，这样的宝贝，谁忍得住不动手？估计咱们还没走出平华村，就啥都没了。”
“咱们已经不是孤军奋战了，咱们身后已经有人了。”林守业说，“怎么献？不用操心，有的是法子。主要是朝廷得了这个，肯定不会亏待咱们。咱们要的不是赏钱，是保护。”
李货郎接话：“大哥的意思是说——献上去之后，让朝廷出面，不让外人来试探平华村，不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来打扰咱们？”
“对。”林守业点头，“而且时机也要对。等怀安和小毅春闱之后，如果两个孩子还能更进一步，林家就是有功名的人家了。
到时再加上红薯的功劳，朝廷自然会高看一眼。平华村以后再出多少个举人也没事儿，外人只能看着兴叹，不敢妄加使坏。”
“到时候，有了这道护身符，平华村就不用再怕什么了。”李货郎点头。
“大哥说得在理。现在马上就入冬了，现在献不合适。”林守英想了想，“咱们把这些收好，开了春就找一亩地种下。按果果说的，这一茬不到两个月就能有收成。
那时正好赶上春闱放榜，献上去，还能让上面的人亲自来参与收成，让他们亲眼见证，做不了假的。”
“正是，眼见为实。到时，献种顺理成章，时机恰到好处。”林守业点点头。
林文柏想了想：“那春闱之前，村里人问起红薯，咱们怎么答？”
“就说刚试种出来，量不够，明年再说。”林守业说，“这不是说谎。情况确实如此。”
“大舅。”李文石开口了，“您让朝廷保护平华村——那其他平字三村呢？”
林守业看了他一眼：“四村一体。平华村安，四村才能安。”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林守业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心里是暖的。
红薯的秘密，终于有了去处。不是藏着掖着，不是独占私吞，而是等一个好时机，把它交到对的人手里。
到那时，平华村，就不只是一个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