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市结束后的第二天，林文桂坐在院子里择菜。
她的手泡在冷水里，菜叶上的泥沾在指尖，搓了半天还没搓干净。
以前这些活儿都是丁珠干的，她只负责炒菜就行。如今丁珠上学了，家里的杂活儿一下子全压到了她身上。
她把手从盆里抽出来翻了翻，皱了皱眉——粗糙了，起了细纹。得找个时间去镇上买瓶润肤香油了。
她一边择菜，一边想起前几天的草市。
那天她和爹娘一家都去了，本来是抱着“去看看有啥”的心态去的，结果背了满满一背篓回来。草药蜜、彩布、果酒、酱肉、唐家糕点……全是好东西。
她心里居然升起一丝庆幸——自己怎么说都是平华村人，现在是四村之首。那天在草市上，摊主一听是平华村的人，都特别热情。
她正想着这些，忽然听到隔壁有动静。
“老四媳妇儿，在家吗？”
林文桂手里的菜顿了一下——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秋云，我是冯小芹，刘小山家的。”
林文桂手里的菜叶子掉回了盆里。
冯小芹？她怎么跟何秋云扯到一起了？
如果说如今在平华村，林文桂仅剩不多的优越感还能在哪里表现的话，那冯小芹肯定算一个。
她最看不起冯小芹了——被一大家子吸血，没脑子，软柿子，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自觉比冯小芹好太多了，自己虽然也经常被爹娘大哥打秋风，但自己硬得起来，敢于跟他们斗智斗勇，不会让他们随意欺负。
再说了，有那么好的婆家，居然闹着分家，更是个蠢的。如果是她，肯定一进门就在婆家当家做主了，日子早就过得风生水起了。
所以林文桂从来不正眼看冯小芹，偶尔在村里碰到也从来不打招呼。
冯小芹好像也没有跟谁交好，总是一个人在地里家里忙活，除了她大嫂李文慧、隔壁嫂子杨春草偶尔去帮把手，就没啥人跟她来往了。
林文桂是绝对不会承认她也嫉妒冯小芹的。
但冯小芹那两个孩子在村里出了名的讨人爱——大儿子刘长安有“小神童”的称号，五岁就入了通读班，成绩在一众大孩子里都排得上名次；
小儿子刘长宁也总被村里人夸，才三岁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有主意，跟在哥哥们后面，不哭不闹，啥都学着做。不少人夸这孩子将来也是个有出息的。
想起自家儿子那糟心的成绩和越来越不服管的性子，她都忍不住要叹气。至于女儿，她从来不觉得女儿能有啥出息，能学点手艺、给她赚点钱就行，她都不奢求别的了。
听说刘小山对媳妇儿也是好的，冯小芹这么糊涂的媳妇儿，刘小山从来没说过她一句不好，家里的活儿都是夫妻俩一起干，日子一起操持的。
这点林文桂一点都不羡慕，说起对媳妇儿好，她觉得丁老三也做得不错，不比别人差，村里那些妇人们，羡慕她的人多了去了！
她正想着，隔壁有了动静。
“小山媳妇儿，你咋来了？”关娘子的声音响起来，“我们正在说你酿的那果酒呢，都一起跟武婶学的，你酿的就是滋味要更好，比我们的手艺好多了。”
一阵沉默。林文桂想象得出冯小芹那小家子气的样子——她肯定不知道怎么回别人的好话。
果然，过了一会儿，冯小芹的声音响起：“是……武婶教得好。”
关娘子噗嗤一笑：“别站门口说话，进来吧。来，帮咱们看看，咱们这酒差哪里了，咋跟你酿的不一样呢？”
“哟，你这是干啥？”关娘子惊呼的声音又响起。
“我、我、我自己做的，酒酿鸡……也是跟武婶学的。”冯小芹的声音，“给你们……尝尝，别嫌弃。”
“老天啊，好香！”关娘子声音都拔高了，“这么一大盆，你拿这么多来？这里面得有两只鸡吧？”
“是、是小山上山打回来的野鸡，家里多，不费钱的。”冯小芹说话越来越顺畅了，“你们尝尝，喜欢的话下回去我家吃。”
“对，对，我家秋山也跟着小山去了，还有老三、老四都进山了，回来都兴奋得不行，说小山打猎的本事真是了不得，他们都开眼了！”关娘子说。
“嗯，小山从小就跟着他爹和大哥练打猎。后来，我公公……”冯小芹顿了一下，“他练得更用心了，说不能给公公和哥哥丢脸，必须把本事练好。”
“你家小山是个汉子！”关娘子夸了一句，然后转开了话题，“这酒酿鸡闻着真香！我都忍不住了！”
“你们尝尝，这个冷吃热吃都好。夏天我们当凉菜吃，像这会儿深秋了，加热一下再吃，全身暖烘烘的，可舒服了。”冯小芹说。
“秋云，咱们尝两块。剩下的，晚上咱家几家一起吃。”关娘子说。
林文桂竖起耳朵，想听何秋云怎么回答。何秋云一向话不多，估计是点头答应了。
很快，关娘子的赞叹声响起：“天呐，太好吃了！这闻着有酒香，吃起来酒味儿极淡，孩子们都能吃；鸡肉有嚼劲，却不柴，肉味儿特别鲜！
小芹，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手艺，跟秀娘、依心姐她们不相上下啊！”
“不、不、不，跟她们比，我差远了。这、这酒酿鸡，我常做，比较熟而已。”冯小芹连忙说道。
“好吃。”蓦地，何秋云的声音传了过来，话不多，就两个字。
“真的？你喜欢就好！”冯小芹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欢喜，“如果想吃了，来找我，我能教你做。”
“好。”何秋云答。
林文桂手里的菜叶子捏紧了。她听得出，何秋云说这话不是客套——她会真的去找冯小芹学做这道菜。
能让何秋云开口点头说“好”的人，整个平华村也没几个。
“你们忙，我先回去了。孩子们快放学了，我去接长安，还有长康长乐，今天中午我们都去婆婆那边吃饭。”冯小芹说。
“那挺好的！小芹，你家长安真是厉害，我家那两个娃儿回来，经常说夫子表扬长安，让大家向他学习呢！”关娘子夸道，“以后让长安多帮帮咱家那两个，行不？”
“嗯，说不上帮，让他们经常一起玩儿，一起做课业。”冯小芹说。
“那感情好，说定了啊！正正好，我家那几个都跟你们刘家娃玩得最好，天天混在一起！以后，让他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关娘子一点都不客气地说。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冯小芹走了，关娘子回家了，何秋云开始做午饭了。
林文桂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菜才择了一半。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赶紧加快了动作，脑子却一点也没停下来——冯小芹咋突然间跟何秋云、关娘子走动起来了？听她们的对话，关系要好起来了？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盆菜好像比刚才更沉了。
中午，林文桂准备的午饭特别简单——白菜炒鸡蛋、西红柿鸡蛋豆腐汤，就这两个菜。
丁老三从来不挑剔，媳妇儿做啥他吃啥。
丁旺看了看桌上的菜，撇撇嘴，也没说啥。他在兰心饭堂订了午饭，今儿中午吃酸甜排骨、芋泥球和豆角茄子呢，比娘做的好多了。
他给爹扒了一大半菜，又给妹妹夹了两块排骨，然后埋头吃起来。
林文桂心思还在冯小芹和何秋云怎么走到一起这个问题上，一点儿都没留意到儿子的“厚此薄彼”。
这时，门外响起了丁老四的声音：“三哥，三哥，晚上过来吃饭！小山哥的媳妇儿送来了一大盆酒酿鸡，香得很！跟嫂子和孩子们一起过来吃啊！”
丁老三听了，看了看媳妇儿，见林文桂没反应，就当她默许了，停下筷子扬声回答：“好。”
晚上，何家、丁老三家都聚在了丁老四的院子里。三家人围着那一大盆酒酿鸡，还有一只酥皮鸭，吃得酣畅淋漓。酥皮鸭也是刘小山家送来的。
席间，林文桂才得知，原来冯小芹那吸血的一家人跑去草市闹了一场，关娘子和何秋云都出手相助了，所以冯小芹知恩图报，送来了谢礼。
林文桂只在草市第一天去了，冯家大闹草市是第二天的事，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边吃边消化着这些消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冯小芹居然也学会走动了。
正想着，关娘子转头对何秋云说：“秋云，小芹这手艺没得说，咱们明天去找她学做这道菜吧。
咱们也不空手去，那天咱俩不是在兰心班的摊子上买了桂花露和百花露吗？送一瓶给小芹，当咱们的束修了！”
何秋云筷子没停，点点头：“好。”
“啥……桂花露？啥百花露？！”爱美的林文桂顿时瞪圆了眼睛，筷子停在半空。
“三婶，是兰心班秀茹和果果做的桂花露和百花露，听说连温夫子和白师父都夸好的。”丁珍边夹菜边回答，“比镇上卖的那些香露好多了。我娘也买了。”
“啥？！在哪里买的？”林文桂差点尖叫。上次苹花膏她买不到已经懊恼了好久，这林家又出新品了？！
“在草市上啊，兰心班的摊子上！”丁珍说，“第一天就被抢光了，县尊夫人都买了两瓶呢！”
林文桂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低头看了看碗里丁老三给她夹的鸡肉，忽然觉得这块肉也不香了。
桂花露、百花露——她连名字都没听过，就已经错过了。
她想起早上那盆择了一半的菜，想起自己粗糙起皱的手，又想起刚才何秋云说“好”时的语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赶上。
她闷闷地咬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筷子。
丁老三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碗里。筷子放下时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林文桂低头看了看那块鸡肉，又看了看丁老三，什么也没说，重新端起了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酒酿鸡的余香和桂花若有若无的甜意，在她身边绕了一圈，又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