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毛又长又密，瞳仁又黑又深。
每一世都这样，不管换多少张脸。
就一眼。
就能认出他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碾过土路上的车辙。
陈田田目光在对面那个，裹着军大衣的病弱男人身上停了许久。
然后移开，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是他吧。”
系统秒回：【对，那是男主人。】
陈田田接着开口：“说说他什么情况？”
【回宿主，男主人厉云舟，京市人，家里三代从军。】
【爷爷是开国将领，父亲是军区首长，母亲是军医，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厉川，现任某野战部队团长，驻地就在黑省。】
【京市最近局势动荡，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厉家，男主人父母为了保他，让他下乡避风头。】
【本来厉家想选南方，但南方四季都要上工，男主人这身子骨扛不住，正好厉川的部队就在黑省，能就近照应，最后就定在了这里。】
系统顿了顿：【男主人是早产儿，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妥妥的病秧子。】
陈田田没说话，等着系统继续往下说。
因为，每一世他都活不过三十。
系统又沉默了两秒：【呃……上一世男主人雪天出门，莫名其妙摔了一跤，后脑磕在石头上……死了。】
陈田田愣了一下。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死法。
病死。
冻死。
被人害死。
旧疾复发没救回来的。
但摔一跤就死了？
一时间，陈田田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厉行舟，在心里默默把保护等级往上提了好几个档次。
“陈知青！”王德才的大嗓门把陈田田的思绪拉了回来，“你今天上镇是置办过冬物资吧？还好今天我接新知青，不然这二十来里，你得自己走回去，还背着东西够呛的。”
陈田田收回思绪，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嗯，这不马上要猫冬了，得提前备着。”
厉云舟的目光，从陈田田上车起就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飘。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看。
奇怪的是。
厉行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可自己确定没见过对方。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深深熟悉感。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厉行舟自己都觉得荒谬。
张军也在打量陈田田。
暗道这女同志长得挺好看，就是看起来有点冷，不好接触。
旁边的李珠珠也在偷偷地看陈田田，心里默默地想，这女同志的皮肤真好，不像她，坐了两天火车脸上就干得起皮，抹了半盒百雀羚都救不回来。
张军是个自来熟，打量完了就主动开口，朝陈田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一口白牙。
“陈知青你好！我叫张军，这是我对象李珠珠，那边那个病美人是厉云舟。”
“我们三个都是京市过来的，还是一个大院长大的。”
李珠珠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开口。
“陈知青，你来了多久了呀？”
“这地方冬天是不是特别冷，我带了棉袄，但我妈说黑省的冷跟京市不是一个级别的，棉袄得穿最厚的才行。”
陈田田闻言，微微侧过头，语气平静回应道：“我也刚来了几个月，听村民说冬天会下雪，很冷。”她虽然不爱跟人寒暄，但李珠珠问得真诚，她也不介意多说两句。
“我叫陈田田，比你们早来一段时间。”陈田田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然后目光转向厉云舟。
厉云舟低声开口介绍道：“厉云舟，陈知青以后请多关照。”
陈田田嘴角微微一勾，意味深长道：“一定……一定会好好关照。”
厉云舟总觉得陈知青这话里有话，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就涌了上来。
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车板，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舟哥！”
张军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过来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拍他的后背。
李珠珠也慌了，急道：“怎么办怎么办，药在行李里！”
厉云舟咳得满脸通红，嘴唇却反常地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就在张军手忙脚乱地准备翻行李找药时。
陈田田已经起身，从自己的背篓里掏出一个军绿色水壶。
拧开盖子，几步走到厉云舟面前蹲下，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水壶递到他嘴边，开口：“喝水，听话。”
厉云舟咳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就着陈田田的手喝了几口。
那水入口清冽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好像舒服许多。
厉行舟咳嗽渐渐平复下来，紧按在胸口的手指慢慢松开，脸上苍白恢复了几分血色。
“谢谢你，陈知青。”
厉云舟缓过来之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因为刚才剧烈咳嗽，泛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病美人的样子了。
陈田田把水壶盖拧好，重新坐了回车：“厉知青，不用说谢谢，那是应该的。”
王德才在前面赶车，把这几个年轻人的动静都看在眼里。
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陈田田一眼。
他认识陈知青也有几个月了。
刚来的时候闷不吭声的，后来跟知青院闹翻了搬出去住，虽然没再惹过事，但也从来不是个热心肠。
今天居然主动给人递水？
连说话的语气温和了几分？
大队长挠了挠后脑勺，转回去继续赶车。
陈知青今天可真奇怪。
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村口，老牛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停了下来。
大队长回头开口：“陈知青到了。”
陈田田把背篓背好，起身走到厉云舟面前，把那个军绿色水壶往他怀里一塞，又从背篓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搁在水壶上面。
动作随意，语气随意。
“肉包，给你垫垫肚子，知青院那帮人自私得很，可不好相处，以后吃不饱就来找我。”
说完，陈田田转身跳下牛车，背篓在她肩头颠了一下。
厉云舟看着陈田田的背影，心猛地跳了一下。
张军看到厉云舟怀里的油纸包，朝陈田田的背影喊道：“陈知青！我也饿，给我也来一个呗！”
陈田田脚步一顿，侧头瞥了张军一眼，目光冷淡，然后丢下几个字：“想吃……自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