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来弟又揉了一团面蒸了几个杂面馒头,炒了一盘白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来弟把饭菜端上桌,又拿盘子把菜扣好怕凉了,然后走到院门口踮着脚往山路上望。
山路黑黢黢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来弟又等了一会儿,天彻底黑透了,见陈知青还是没回来。
她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手指又绞上了衣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王来弟越想越怕,安慰自己再等半刻钟,要是陈知青还不回来,她就去找大队长帮忙找人。
就在王来弟刚要出门的时候,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等她终于看清的时候,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能塞进一整个鸡蛋。
陈田田肩上扛着一头野猪,那野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獠牙又长又弯,脑袋耷拉着。
而陈田田扛着它,呼吸均匀得像刚散了个步回来的模样。
“小包子,还不快关门。”陈田田跨进院子,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被人瞧见了不得充公。”
王来弟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院门关上,又手忙脚乱地插上门闩。
转过身来看着陈田田把野猪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闷响,压水井旁边的地都震了一下。
王来弟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个。
陈知青居然打了头野猪回来?
而且力气居然这么大,扛着几百斤的野猪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连喘都不带喘一下的?
王来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别愣着了。”
陈田田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从灶房里拿出菜刀和木盆,蹲下来开始打量这头野猪,“趁着夜里没人,烧水杀猪,这可是咱们过冬的食物,够吃一整个冬天,还能拿去镇上换点物资。”
王来弟就像个小木偶一样。
陈田田说什么她就干什么。
烧水、递刀、端盆、搬柴,动作越来越麻利。
院子里热气腾腾,两个人在月光下忙活了大半夜。
王来弟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灶房里满满当当的猪肉,还有那一大缸已经腌上的野猪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田姐……咱们这个冬天,是不是不用挨饿了。”
陈田田把最后一盆猪板油倒进锅里开始熬油,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王来弟蹲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猪油,又抬头看着一旁满满当当的腌猪肉,觉得像在做梦。
“嗯,不止不挨饿,肉随便你吃到腻。”
“吃肉哪会腻!”
“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肉,馋得我把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就是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行行行,你说不腻就不腻。”
陈田田拿长勺搅了搅锅里已经开始变清亮的猪油,把油渣捞出来沥在碗里,让王来弟看火,等油好了装进坛子里搬到地窖藏好。
然后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早就准备好的半扇猪肉,用麻绳捆好塞进背篓,又拿一块粗布把背篓盖严实了。
王来弟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陈田田背着背篓往外走,赶紧追到门口。
“田姐,这么晚了还出门?要不明晚再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不用担心,很快就回来,你看好家,记得把门锁好。”
陈田田头也不回地朝后摆了摆手,背着背篓推开院门,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王来弟站在门口,踮着脚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背着背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恋恋不舍地闩上门。
一阵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赶紧小跑回灶房继续看火。
油渣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王来弟偷偷用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忍不住笑了。
陈田田出了村子,脚步骤然一停。
抬手在背篓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半扇猪肉连着麻绳一起凭空消失了。
陈田田背着空荡荡的背篓,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
去黑市卖猪肉?
那绝对不可能。
她既不缺钱,又不缺物资,犯得着去黑市交易?
就为了那几张票子?
她没那么闲。
到了镇上,天已经亮了。
陈田田在镇上随便逛了逛。
逛到国营饭店门口,推门进去要了一碗热汤面,呼噜呼噜吃完,又跟服务员打包了五个大肉包,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里,打算带回去给小包子。
从饭店出来,陈田田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拐进去。
再出来的时候,背篓已经沉甸甸地装满了东西。
两罐麦乳精,两包饼干,两盒雪花膏,两套加厚棉衣棉裤,两斤五花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一个崭新的保暖壶。
全是符合这个时代的物资,不扎眼也不寒酸。
够她和王来弟舒舒服服地猫一整个冬天了。
陈田田把背篓口用一块粗布盖严实了,背起来往镇子外走。
离开镇子大概一公里,身后传来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嘎吱声和老牛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响。
陈田田侧身往路边让了让,牛车却在她旁边慢了下来。
“陈知青?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岔了呢,上车,顺路捎你回去。”大队长王德才拽着缰绳,大声说道。
牛车上坐着两男一女三个陌生同志,脚边堆着行李和网兜。
“行,谢谢大队长。”陈田田也不客气,把背篓往车上一搁,利索地上了车。
牛车重新晃悠悠地往前走。
陈田田坐在车尾,目光在那三个新来的知青身上一掠而过。
两个男同志并排坐在左侧,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皮肤挺黑,一看就是个爽朗性子;
另一个裹着一件明显偏大的军大衣,脸色苍白,正靠在行李卷上闭目养神。
女同志坐在右侧,扎着两条麻花辫,圆脸杏眼,看起来精神又利索。
那个病恹恹的男同志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在陈田田看向他的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