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夏金桂与宝蟾两人对面,迎面走来的林珂,本也在心里犯嘀咕。
他刚过蜂腰桥,便看见前头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林珂心下盘算着,这大半夜的,从这儿往外走,便只剩下潇湘馆、怡红院和栊翠庵了。
妙玉今日不曾露面,只遣了霜竹送了自制的茶饼做礼物,霜竹送完便走了,并未停留。
而林黛玉则是林珂刚送走的,自不可能绕回前头来。
“难道是湘云那丫头?”林珂不由得这样想,又笑道,“方才没见着这丫头,看来是跑别处玩了,一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回去。”
这样放着,林珂便拿起了做兄长的威严,打算教训教训这不懂事的妹妹。
正当林珂满怀期待地准备上前大显神威要波福利时,却忽然听前面人说:
“司棋,可是你么?”
林珂微微一愣,这声音听着尖细,绝不是湘云和翠缕。
待两人走到近前,虽然没有灯笼,但借着月光,宝蟾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人的轮廓。
这分明就是一个男人!
“啊!”
宝蟾吓得惊呼一声,慌忙往后退去,险些踩到了夏金桂的裙角。
林珂此时也认出了宝蟾,虽然他平日里对夏金桂主仆并不待见,但都听着声音了,要想认不出来也确实不容易。
“你是......宝蟾?”林珂微微蹙起眉头,原本准备好的风流调笑瞬间被他咽了回去,语气变得冷淡起来,“这大半夜的,早该散场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瞎转悠?”
宝蟾一听是林珂的声音,简直如蒙大赦。
不是鬼就好,不是歹人就好,她还以为自己作恶多端,终于要遭报应了呢,看来老天还是没那么清明的。
“原来是侯爷!”宝蟾长舒了一口气,赶忙屈膝福了一礼,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解释道,“侯爷明鉴。”
“我和我家奶奶本是正要出园子回去的,却不想这园子里九曲十八弯的,一时迷了路,灯笼又灭了,这才捱到了这时候。正巧遇上了侯爷,当真是救了我们了。”
“侯爷?是珂兄弟!”
躲在后头准备随时开溜的夏金桂,一听到宝蟾口中喊出“侯爷”二字,眼睛瞬间便亮了。
方才的惊恐早就消散的一干二净了,心里只剩下勾搭男人的强烈需求。
“哎哟,珂兄弟!”还没等林珂开口说话,夏金桂便如一阵风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她一把将挡在前面的宝蟾给扒拉到了旁边,矫揉造作地扭着腰,挤在了林珂的身前。
夏金桂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妩媚娇艳、颠倒众生的笑容,捏着丝帕,娇滴滴地唤道:“哎哟,当真是珂兄弟呀!”
“我还当是谁呢,险些唬了我一跳!这可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怎的就这样巧,咱们竟在这地儿相遇了呢?”
看着眼前这个做作的女人发出一身骚气,林珂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俗语用的还没晴雯利索。
原本因为即将去偷香窃玉而大好的心情,瞬间就变得恶心起来了,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然撞见这个奇葩?”林珂在心里无奈道。
面对夏金桂赤裸裸的撩拨,林珂自然是半点兴致都欠奉。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夏金桂一眼,只是冷冷地垂下眼帘,语气敷衍地说道:“嗯。方才宴席上,落了些要紧的物件在那边,正要回去找找。”
夏金桂是个最会顺杆爬的,一听林珂是去落东西了,眼睛转得更快了,自以为抓到了个良机。
“哎哟,落了东西怎么能让珂兄弟亲自跑一趟呢?”夏金桂有些夸张地惊呼了一声,随后便做出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埋怨道:“珂兄弟身边怎么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带?”
“定然是那些个没规矩的下人贪玩躲懒,误了正事!这等没眼力见的奴才,回头嫂子定要替珂兄弟好好教训教训她们才是!”
说罢,夏金桂上前半步,一股子浓烈的香粉味便直往林珂鼻子里钻。
她殷勤地提议道:“这般晚了,黑灯瞎火的,珂兄弟一个人过去到底不大好,连个提灯笼的人都没有。”
“不如......不如嫂子陪着你一道儿去寻?嫂子这眼睛最是尖了,定能帮兄弟把那物件给找出来。”
林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寻思这夏金桂也没灯笼啊,别是自个儿想去勾搭人,反倒成了别人的猎物。
“不必了!”林珂果断拒绝,“这早晚的,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若是再在这园子里滞留,被巡夜的婆子撞见咱们在一处,只怕明日便要传出些不好听的流言蜚语来。”
“这里的路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用不着任何人陪着。”
说罢,林珂甚至连一句道别的客套话都没留,生怕这女人再纠缠上来。
他身形一晃,便轻松地绕过了夏金桂,逃也似地溜之大吉了,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宝蟾站在一旁,看着林侯爷那如同躲避瘟神一般的背影,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
她有些胆战心惊地转过头去看向自家奶奶,按照夏金桂那乖戾的脾气,这近乎羞辱的拒绝,定然是要引得她雷霆大怒的,届时少不了拿自己当出气筒。
宝蟾已经做好了挨掐的准备了,可是当她又抬起头时,却看到了让她简直无法理解的一幕。
只见夏金桂站在原地,并没有暴跳如雷。
她反而痴痴地望着林珂离去的方向,脸上不仅没有羞恼,反而浮现出诡异的迷恋与陶醉来。
“奶奶......您、您没事吧?”宝蟾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心道这别是傻了吧。
夏金桂回过神来,转过头,看起来很是兴奋。
她似乎很是得意,颇有种炫耀意味地拿手帕在宝蟾面前甩了一下,语气中满是骄傲:“你瞧见没?你听见没?”
夏金桂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自作多情的模样简直让人叹为观止:“他方才说,怕我在这儿滞留,传出流言蜚语来坏了我的名声!”
“这般冷言冷语的,分明就是在避嫌,是在保护我呀!他这般关心我,连我的清誉都替我想得这般周全......”
夏金桂双手合十,按在自己胸口,竟是做出了一副娇羞模样,笃定道:“我就知道!他定然是早就对我有意了,这心里头定然是有我的!”
“只恨身份有差别,碍着礼教,才不能表达心意......”
“好珂兄弟,且等着,嫂子迟早把贾宝玉给做了,定不会让你久等的......”
......
夜色如墨,大观园里静谧无比,只能听见晚风拂过竹叶与柳枝的沙沙声,与先前的热闹欢腾景象完全不同。
庆典之后总是空余寂寞,想来林黛玉这会儿也是辗转反侧,心累难眠。
只可惜她的好哥哥不能去陪她,反而要去寻别的女人了。
说到底,林珂总是不会寂寞的,他也不会让自己感到寂寞。
林珂撇下让他倒尽胃口的夏金桂,一路往藕香榭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偌大的园子,不仅没遇着什么提灯巡夜的婆子,就连平时偶尔起夜、四处走动的丫鬟都没碰见半个,四周安静异常,仿佛整座大观园都陷入了沉睡。
林珂心思敏捷,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定然是三丫头暗中放的水,给我开的后门。”
毕竟,今日这出香艳戏码,最开始便是惜春张罗的主意。
而在这一众姊妹里,探春素来与惜春最为亲近,两人私下里肯定早就通了气。
探春如今手里握着管家的权柄,行事干练,想要在这大观园里稍微行个方便,以体谅下人为由,调开那些巡夜的婆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也正因有着三丫头的配合,林珂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便摸到了藕香榭,便又拾级往蓼风轩而去。
这蓼风轩本就是藕香榭中地势颇高的一处建筑。
它原本是作为惜春的书房和日常作画之所,因此布置得清雅幽静,处处透着笔墨书香。
虽然名义上只是个书房,但因为惜春常常在这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画得累了便会在此小憩,所以里头的住宿条件一应俱全,比之一般的卧房也丝毫不差什么。
甚至因为是四姑娘的私密空间,布置得还要更为精致娇软。
更妙的是,正因为蓼风轩地势高,又偏居一隅,一般也没人会闲逛到此处来打扰。
惜春这小妮子心思倒也缜密,很属意这个地方,特意选了蓼风轩作为今晚私会的据点,着实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在这里,无论里面闹出怎样的动静,外头也是极难听见的,正是个绝佳的风月之所。
林珂很快上来,来到门前,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立刻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栓被轻轻拨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随后渐渐拉大。
紧接着,入画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待看清站在夜色中的唯有林珂一人,身后并没有任何尾巴时,入画紧绷的小脸瞬间绽放如花,欢喜道:“珂大爷,您可算来了!”
说着,她连忙将门敞开,高高兴兴地将林珂迎了进去。
林珂也欢喜这小丫头,便摸摸她小脑袋瓜,赏了一锭银子。
“珂大爷为什么给我银子呀?”入画不大清楚。
“看你生的可爱,心中欢喜,便给了。”林珂笑道。
入画于是更加开心,这一晚都还没开始呢,就已经受益颇多了。
待林珂进了屋里,入画便立刻转身,麻利地将房门合上锁好。
这架势,显然是今晚都不会放林珂走了。
林珂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女儿家脂粉的香气。
惜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私密闺房,因此布置的比下面的还要精致,这么久了也唯有林珂一个男人看过。
也许是怕太过招摇引人注意,屋内的烛火并未全点亮,只留了几盏罩着轻纱的小灯,将室内的光线晕染得朦胧而旖旎。
林珂抬眼望去,便见惜春穿着一件粉色的寝衣,坐在平时作画的大书案旁。
只不过,她是背对着门的,小小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
惜春这丫头,是个敢说不敢做的。
白日里和林珂在一起时,她自是舌灿莲花,什么姿势花样之类的虎狼之词都敢往外蹦,恨不得把自己说成个身经百战的老手。
可真到了这夜深人静,马上就要真刀真枪上阵的节骨眼上,她反而成了个缩头乌龟,羞答答的,连转过身来看林珂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只留给林珂一个局促不安的背影。
在惜春旁边还侍候着两个容貌清秀的丫鬟,却是彩屏和绣橘。
加上方才开门的入画,今夜这屋里,除了司棋之外,两房的贴身丫鬟便算是都到齐了。
至于司棋为何没来,倒不是她不想凑这个热闹,而是缀锦楼那边总不能空无一人,总得留个得力的人看家。
司棋因为身段丰满,年纪最大,性子又烈,早就已经被林珂吃过了,算是开了荤的。
今夜既然是四姑娘的好日子,她这个已经得了滋润的,便当仁不让地被主子留了下来看守大本营。
即便她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情愿,却也只能无奈从命。
“珂兄弟......”
听见门响,一直坐在惜春旁边的迎春连忙站起身来。
她这会儿换了一身水色的对襟襦裙,青丝如瀑般垂在脑后,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已经做了褪去衣裙的准备。
迎春是个温柔如水的传统女子,连这点儿辛苦都不会让情郎受。
此时见到林珂,丰润白皙的面庞上早已飞上了两朵红云,蔓延至晶莹的耳垂,眼眸中波光流转,满是羞赧与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