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原以为,这边的冬天很暖和。
随着车子扎进山间夹缝小道,气温骤变。
风呼呼的吹,吹得脸生痛,比伸进车窗打人的树枝,还要痛三分。
双手也在寒风下,变得又僵又硬。
许是突然换道,他们还未来得及安排,对面道路再无车辆。
当然,没车,没人,也没房子,不见人气。
高峰趁此机会,拿起对讲机,询问其他车辆情况。
除头车,车头和车身变形,其他车在高峰的开路下,连小摩擦也没有。
“油够吗?”
“够!”
“还能跑两百多里。”之前在镇上,几辆车都加满了油,正常行驶,能跑五百公里,这才行至一半。
“报警了?”
“报了!”
高峰点点头,又问起后面情况。
“我这边看不到,但偶有灯射来,想来还没死心。”
望着消失在拐角的头车,高峰眼底浮出焦虑,也不知前方通往哪?若只有他们几人,自然不怕,但车里还有李总,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就在这时,对讲机突然发出呲呲杂音,说话声也变得断断续续,过了十几分钟,声音才清晰。
“张总也带人赶来了,他叫我们不要停,最多半个小时,他们就到。”
“真的?”
“真的!”
有了这话,车内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到底,尾车又突然大喊:“他们追上来了!开快点!”
“不行!前方没路!前方没路了!”
电光火石之间,高峰想好对策:“找个树木茂密的地方停下,我们跟他们拼了!”
“是!”
李峥正拿出藏在腰间的东西,只听高峰说:“李总,程总,你们会爬树吗?”
“会!”
程嫣:“我也会!”
不会爬也没事,高峰就是背也要把人背上去。
趁成飞引两人上树,高峰也没闲着,拿出对讲机。
“所有车到我这集合!”
“侧停!留一米间隙,拿出家伙!”
“把备用油拿出来!浇在前面!”
“林律,你们几人找地方躲起来!”
林律摇头,这会他激动着呢。
开玩笑,别说对面五六十人,就是再多一倍,也是几声砰砰的事,打人他们不行,但如何有效砰砰,他还是能支两招。
于是,他和六名律师分头行动,给他们约定话术。
交代完,林律还跑到樟树下给李峥说,免得两人说漏嘴。
几句话的功夫,后方天空突然闪现光束。
李峥望去,目测有十几道,那些光束在半空,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跟着,引擎声由远及近,数道光束照亮这片寂静的山坳。
眨眼间,一辆面包车冲入视野,右侧探出一光头:“跑呀!怎么不跑?跑不动了吗?老子本来只想求财!现在钱要!你们的命!我也要!”
高峰勾唇冷笑,在安保公司待了六年。
这六年,不是守大门,就是送货,要不就是搬运,今天可算能干点正经事。
张总说,只要人安全,每人二十万。
对于他这种领港市工资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年多工资,但他不嫌弃,他想这样领一辈子。
他缓缓抬手,身侧之人默默退到车后,活动着手脚,就连林律,也拿着微型电棍,甩胳膊,拍大腿,准备大干一场。
光头佬这方,在人员到齐后,也没废话,高举着棍棒冲过来。
于他们而言,这是一群肥羊,光五辆车,都价值几百万,还别说车里物品,哪怕卖二手,也是好几十万。
尽管天已黑透,但在车灯的照射下,此方犹如白昼,一点也不影响视力。
他们穿过横在小道上的子弹头,与高峰一方扭打在一起。
人太多,场面很混乱。
但李峥的目光却紧紧锁定成飞。
下面就她一个女的,尽管她老说她很厉害,可到底是姑娘家,力气再大,体力总有限。
看到有人拿棍冲向成飞,李峥的心都扑到嗓子眼,生怕她被打中。
好在成飞不是吹牛,是真力气大,拿着伞柄轻松接下,还踢了对方一脚。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靠近成飞,李峥缓缓举起枪。
砰——
突然响起的枪声,吓得李峥手直哆嗦,要不是在同根树杈的程嫣眼疾手快,及时握住李峥的手,枪怕要吓掉!
“不是我,我还…我还没…”
与此同时,下方传出尖叫:“高哥!他们有枪,他们带枪来的!!!”
光头佬惊讶了一秒,便陷入巨大欢喜中,是哪个小崽子带了枪?竟不提前说声?枪要在他手里,大马路上他就开始嘣人,根本不用追到这里。
转念想到有枪好呀,有枪意味着今晚吃定了羊。
又是几声砰砰。
有人惨叫,有人倒下。
因着几辆车横在路中间,因着小道过于狭窄,他们人虽多,但过于分散,根本看不到谁倒下。
光头佬还没高兴两秒,便惊叹今天碰上了硬茬,对面这群人不说以一抵十,三两人竟拿不下来!
按理,他们人多,五六个打一个,怎么也能轻松碾压呀,怎么久久拿不下?
正当他纳闷时,脚下传来震动,有风袭来,他下意识侧身躲过袭来的伞柄。
“老大,大东死了,他们夺了…”
“砰——”
随着这几声枪响,光头佬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中的硬茬,但此刻容不得他们退出。
“打!”
“他们就十几人!怕什么!!!”
这时,树上的程嫣轻轻拍了拍李峥的手,无声说:“来了,干爹他们来了。”
李峥猛的看向后方,嗯,车来了,很多车,很多道光束。
那些光束在闪烁,很快又消失。
她不由起疑,凝神仔细寻找。
正当她想放弃,好几个猫着腰的人冲入眼帘,他们步伐沉稳,却极速靠近。
一定是张知丛来了!
随着靠近的人越来越多,连她们所在的这片山坡也有人,李峥终于看到了张知丛,以及他旁边自个捂自个嘴的赵国全。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她压下想要打招呼的心,紧紧抱住树干,他们这么做,一定想一网打尽,她不能影响他们的计划。
不仅李峥看到了,待在车里把风的人也看到了,在车门被撬开的前一刻,他大声发出警告!
“条子来了!快跑!”
“老大!来条子了!”
“快跑呀!!!”
随着这话,藏于暗处的警车,一辆辆亮了,呜-哇 呜-哇的响。
这种声音,正常人听了好奇,非正常人听了,那就是一个牢笼信号,本纠缠在一起的人,突然收手,四散开来。
“站住!!放下东西!不许跑!!”
额,此话一出,被打趴的人也爬起来,慌忙逃窜。
紧跟着,无数光柱照亮他们逃荒之路。
“各小组注意,追人!搜山!”
高峰捂着肚子,用力吼了声:“他们有枪,他们有枪,好几把!”
“对!他们有枪!你们追人的时候小心点。”
“有救护车吗?我们这边有人中枪了!”
“有!在后面!”
有枪,意味着性质不同。
“请求武警支援,嫌犯持枪,封锁所有路口!”
“!!!”
随着公安散开追人,被责令不许说话的赵国全,终于获得自由,一路嚷嚷。
“舅妈!舅妈!”
“程嫣!你们在哪?”
李峥在树上,正绷着身子,大口大口呼吸着,她身上也有把枪,刚藏好,那些人会不会搜她的身啊?
她好紧张。
“李峥!”
看着走到树下,望向她的张知丛,李峥咧嘴笑了。
“没事了,快下来!”
额,上树容易,下树难。
这会别说李峥,就连程嫣腿也有点软。
两人爬的高,担惊受怕之余,又目睹了一场血腥。
谁挨了一棍,又是如何被人踩在脚下,又被谁补了一棍,树上的两人看的清清楚楚。
“舅妈,快下来!我接着!”
“嗯!”
手搭在张知丛胳膊的瞬间,李峥的眼泪不争气流下,“成飞呢?她刚刚挨了一棍,赶紧送她去医院。”
“国全,去救人,先送他们上车。”
随后,张知丛掏出一颗糖,递给李峥:“先吃点东西。”
“嗯!”
这糖好甜。
夜深,林中雾又浓了几分,但山中却人声鼎沸。
光柱时不时投射过来,射的人睁不开眼。
不光光柱耀眼,地上的血迹也相当醒目。
几人回到车里,取出私人用品。
嗯,这条狭小的道路,堵了太多的车,不仅有他们的子弹头,更有十几辆面包车,还有警车,以及尾随而来的救护车。
救护车要先送伤者离开,所以接待他们的车,停在了大马路,一行人要步行过去。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米路,四周皆是黑暗,脚下更是坑坑洼洼,烂得不成样子,一脚下去,全是泥。
李峥拉着程嫣,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张知丛身后。
好在有胡大有、两名公安陪着,时不时开出去的车,倒显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
一滴雨,砸到李峥脸上,她仰头望天,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一点光亮。
“要下雨了,我们走快点!”
“嗯!”
这时,右侧响起簌簌声,几道黑影冲进眼眸,李峥瞳孔骤缩:“有人!这边还有人!”
话音刚落,冲出四人。
胡大有扔掉行李,直接冲了上去,那两名公安也没犹豫,与对方殴打起来。
“程嫣,扔掉行李!快走!”
说罢,张知丛拉着李峥,大步离开。
刚走了两步,山坡上响起轰隆隆的引擎声,眨眼间,一辆摩托车从坡上冲出来,对准两人。
短短十秒钟,张知丛侧身,用力推开李峥,本想跳开,但被摩托车上伸出的大掌推了一掌。
电光火石之间,张知丛反手拉住那人的手,一人,一车就这么滚下山坡。
“干爹!”
目睹这一切的程嫣,疯了似的跑下山坡。
而李峥也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望着山下黑暗,她愣了一秒,然后冲下山坡。
山坡下方,除了黑暗,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撞击闷响声,而眼前,有卡在两树之间的摩托车,以及压在摩托车下的人。
李峥想也没想,掏出水果刀,径直冲过去,趁他们还没出来,用力捅向他们的大腿。
“贱人!你敢!”
李峥没什么不敢的,她又一人补了一刀。
这么多血,人肯定跑不了,也打不了人。
随后,她掰歪车头,让光对准山下。
“张知丛!”
“张知丛!”
山下只有一个费力往下走的黑影,借着光,李峥也顺路而下。
很快,见程嫣蹲下,她心一喜,直接坐在地上滑下去。
“张知丛!”
待靠近,她才看清张知丛的脸,以及脸上的血。
李峥不禁摸向右颊,那血印,好像...好像她在梦里受过的伤,好像好像她被张红梅划烂的脸,这一刻,她大脑一片空白,似乎又回到梦中。
怎会有如此相似的血痕?
她坐在那,静静望着,望着那场梦。
“张总!”
“舅舅,舅妈~”
将人制服的公安、以及胡大有终于赶来了,同行的还有赵国全。
在几人的帮助下,胡大有背起张知丛,杵了根粗枝,爬上坡。
小道上,已有救护车等着。
人一上车,车子立马启动,三名医生也跟着行动起来,一人剪开张知丛的外套,检查伤处,一人插上仪器,另一人测血压。
“怎么下去的?”
“撞下去的!”
“不是!滚下去的。”一公安补充,“若是撞,摩托车的位置不对!车上的两人也该滚下去。”
“你们真没用,这么多人,还能眼睁睁看着我舅舅被人撞!当时你们在干什么?”
见医生皱眉,程嫣推了赵国全一下,“闭嘴!”
赵国全哼了声,靠着车,抱胸生闷气。
医生接着问:“山坡有多高?”
“不高!我下去大概用了五六分钟,若是白天,应该要不了那么长。”
“很多碎石?”
“额...应该有吧,树很多。”
医生皱起眉,再次检查瞳孔,随后又看向心电机,这么短的路,按理不会伤的这么重,他叹了声,估计伤在内里,只能到医院做全身检查。
“先叫醒他,别让他睡。”
话音刚落,赵国全又嚷嚷起来:“医生!医生!看看我舅妈,舅妈不对,她好像没反应!”
这一反常,程嫣在半路搀扶李峥时,就察觉了,当时情况危急,还以为干妈是吓着了,她急忙低头找糖。
哦,好吧,包被她扔了。
“有葡萄糖吗?”
“有!”
一瓶葡萄糖入喉,李峥只觉满嘴苦涩,望着躺在小床上,毫无血色的张知丛,她抓起他的手,想问他脸上的伤怎么来的?怎会跟她的一样?
这时,车上的仪器发出滴滴声。
医生看了下仪表,一边翻找药箱,一边慌忙说:“快叫醒他,血压很低,他不能睡,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舅舅~”
“干爹...”
“张总!”
许是周围太过吵闹,闹得张知丛皱起眉,他费力睁开眼,望着拉着他手的李峥,很想将她额头碎发,捋到耳后,太膈应人。
记得见她的第一眼,他也有这个想法。
只是当时不能捋。
而现在,他的手好重,抬不起来,更加捋不到。
“别哭!我没事!”
李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