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魔面皮上残存的上百张溃烂面孔齐声狞笑,尖锐的音浪把地面厚达三尺的冻土层层掀起,化作碎石飞灰:“死罢!”
惨白骨爪下压至眉心上方三寸。
指尖溢出的绿色毒火甚至烤焦了潘小贤额前散落的碎发,皮肉滋滋作响。
虚空平空停滞。
没有翻江倒海的气浪,也没有刺耳的法器撞击响动。一记极其苍老干瘪的叹息声,毫无征兆地在整片死寂的星空各个角落同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走不动道的老樵夫在山道上歇脚,轻飘飘的,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暮气。
“唉……”
就是这么一声叹气。
老魔那只重逾万钧、号称能生捏星辰的归真九炼骨爪,在距离潘小贤额头两寸半的地方生生顿住,再也无法下压毫厘。
下一刻,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平直力量,从虚无深处平推过来。
砰!
老魔甚至没看清攻击从何处而来,整具高逾两百丈的残破骨架当场平平倒卷飞出。他的肋骨在半空中成排断裂,碎骨茬子喷溅得漫天都是,庞大的魔躯如同一块破抹布,在虚空倒飞出三千多丈,接连砸穿了后方三颗直径数里的漂浮星骸。
岩石崩落,碎粉四散,砸得整片陨石地带剧烈颠簸。
潘小贤躺在坑里,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他没有松懈,反而屏住周身生机,把呼吸压到每刻钟三次的极慢节律,右眼中的森罗魔瞳勉强开了一条缝隙,向虚空深处望去。
千丈之外的星空之中,原本平整的空间如同水面般荡开几道褶子。
一道人影慢悠悠从褶子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材矮小、背脊佝偻的老头。身上穿了件洗得泛白、打着两块圆补丁的灰麻袍子,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后脚跟的千层底布鞋,甚至连大脚趾处的布面都磨穿了个小洞。头顶稀稀拉拉留着几缕白发,大半个脑门光溜溜的,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
老头一边走,一边伸手抠着鼻孔,步伐慢得跟集市上散步的凡俗老朽没有任何分别。
然而,潘小贤的背脊却泛起刺骨的寒意。
苍澜星盟极度绝密的暗档卷宗里,曾记载过这么一号人物。
三万年前,苍澜星域与天外魔渊接壤处发生界壁大崩塌,十七位归真老祖齐赴边陲,尽数喋血。唯有此人,提着一把扫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衣,只身走入大裂隙深处,立下三块石碑,从此坐镇边界三万年,未曾踏出一步。
苍澜当世天花板,归真九炼极巅,守界古圣。
“这老杂毛怎么会从绝渊跑出来?”
潘小贤喉咙发干,连舌苔都泛着苦涩:“他在三万年前就传言寿元将尽,整日闭死关续命,连三大星盟换了四任总盟主都没见他露过面。今天偏偏堵在万墟古界的出口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修真界从不存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活神仙。活得越久的老怪物,心肠越黑,骨头缝里都浸透了算计。这老头若是为了万墟古界里的太初仙帝道果而来,那自己这个把破妄、长生两枚神果生吞入腹,又把造化神果炸碎的罪魁祸首,下场恐怕比落在老魔手里好不到哪儿去。
废墟深处,暴怒的咆哮声冲天而起。
“吼!”
乱石崩飞,老魔从被砸塌的星骸坑洞中挣扎着直起身子。他仅存的那颗独眼里,墨黑色的魔火疯狂翻涌,体表残存的干肉在狂暴的死煞催动下蠕动生芽。
“是谁!哪个不知死活的杂种,敢坏本座的大事!”
老魔狂吼着,残躯悬空拔高至千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缓步走来的佝偻老者。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具矮小瘦弱的身躯上时,独眼中的魔火猛地跳动了两下。
在那看似枯槁的肉壳之下,竟然没有半点暮气,反倒沉淀着如星海般浩瀚磅礴的纯阳生机。气血凝练到了极致,化作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无形波纹,在皮肉之下缓慢流淌,宛如一尊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太古烘炉。
“桀桀……桀桀桀桀!”
老魔体表数百张男女老幼的烂面孔在沉寂了一瞬之后,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怪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
老魔独眼中贪婪大盛,口涎混着绿血从烂下巴滴落:“老天待本座不薄!刚出那鬼牢笼,就送来这么一具气血旺盛到极致的上品皮囊!归真九炼极巅的纯阳法躯,正好拿来抹去死煞,助本座重铸不灭帝基!”
老者在百丈外停下脚步。
他把抠完鼻屎的手指在麻布袍子上随意蹭了蹭,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昏黄浑浊的眸子落在老魔身上,嘴角扯出两道满不在乎的褶子。
“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烂货。”
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互相刮擦:“若是那尊八万年前在界外呼风唤雨的真魔本体亲临,老朽或许还得费些气力,把这把老骨头拆开来斗上一斗。至于你……”
老者冷冷吐了口浓痰在虚空中,眼皮重新耷拉下去:“不过是一缕鸠占鹊巢的游魂野鬼,借着冥骨那小辈快散架的烂骨头拼凑出来的皮影戏罢了。你也配在老朽面前乱叫?”
字字如刀,直扎肺管子。
老魔那半张烂脸当场扭曲得不成形状。
“找死!”
老魔不再废话。在生路断绝与狂暴贪婪的驱使下,他悍然抬起仅剩的白骨独爪,五指如钢钎般狠狠攮进了自己的胸膛!
咔嚓!
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老魔硬生生将自己胸腔内残存的半颗归真道果给掏了出来,在掌心生生捏得粉碎。
黑红色的本源魔焰轰然冲天,瞬间将方圆千丈染成一片血海。
“幽冥断天刃,给本座斩!”
无尽死煞与归真本源在半空中极速交织压缩,化作一柄长达万丈的森白骨刃。刃口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冤魂面孔,带着斩碎星河的灭绝杀势,撕裂虚空,自九天之上朝着老者的天灵盖当头斩落!
这一击,抽干了老魔体内残存的全部底蕴。
下方的虚空被压得层层凹陷,狂暴的罡风甚至把潘小贤身旁的千斤巨石都碾成了碎末。
然而,面对这足以劈碎寻常大星的搏命一击,那矮小佝偻的老者,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只是很随意地把拢在袖子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掌,缓缓向着头顶上方虚虚一托。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也没有繁复玄奥的法决手印。整片星空的规则在这一瞬仿佛成了他掌中的面团,任由其随意拿捏揉搓。
无量纯白仙光凭空自虚无中涌现,流转交织,眨眼间化作一只长宽达千丈、温润如极品羊脂白玉的遮天巨手,轻飘飘地向上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