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皇后大道18号,王汉彰下了车,远远看了一眼粤华茶叶公司的门面。一座二层骑楼,黑漆描金的“粤华茶叶公司”木匾悬于门楣,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王汉彰的目光没有停在门面上,而是先扫了周围一圈。马路对面的茶楼里临街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人,穿着西装,个头都不高,面前摆着茶,但他们没有在看茶杯,目光始终落在茶叶公司的门口。
其中一个忽然站起来往茶楼深处走,那人的走路姿态让王汉彰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人的脚后跟蹭着地面,两条腿微微向外弯,走路的步幅不大,每一步都是脚掌先落地后脚跟才跟上来。
这是罗圈腿。王汉彰在天津见过很多日本人都是这种走路的步态,这是从小盘腿坐和跪坐形成的习惯。
十字路口边上,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路旁,车头正好冲着茶叶公司的大门口。车前的挡风玻璃上很暗,看不清车里的情况。
王汉彰知道,这是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刷了一种特殊的清漆,从外面看不到车内,但是车内的视线不受影响。
这种防窥视的清漆外面根本没有卖的,王汉彰是在豪恩斯洛农场受训时才知道这种东西。看来停在十字路口的这辆车,应该是港警政治部的人。
王汉彰脚步没停,快步的往前走去。粤华茶叶公司门口真是卧虎藏龙啊,日本特务,港警政治部,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军统和中统肯定也会派人盯着这里。如果自己冒冒失失的走进去,今天晚上自己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各个情报机构的案头。
王汉彰往前走了几百米,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一闪身进了一家绸缎行。半个小时之后,一个身穿灰色长衫、头戴礼帽的老人从绸缎行侧门走了出来。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步子不大,右脚落地的时候重心会偏一下,手中的文明棍随着步伐轻轻点地。他的嘴唇上贴了两撇花白的胡子,颧骨处抹了一层淡淡的深色粉底,让脸型看起来更瘦一些。
他往粤华茶叶公司方向走的时候,不时停下来在路边的小摊前站一站,像是一个年纪大了走不快、时不时要歇一歇的老人。他走路的节奏正好避开了那种“有目的地赶路”的节奏,像个真正的老人家在消磨时间。
他走到粤华茶叶公司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口盯梢的几波人中,茶楼里那个罗圈腿的日本人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这个走进茶叶公司的老人,扫了一眼就移开了,一个背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子,似乎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倒,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十字路口那辆雪佛兰的前挡风玻璃仍然暗着,看不清车里的人有没有动。
王汉彰刚一进门,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计就迎了上来,操着一口粤语问道:“先生,想睇啲咩茶呀?”
王汉彰的粤语不灵,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找连掌柜,北方来的朋友。”
小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谨慎地问道:“连掌柜不在,你找他有咩事?”
王汉彰继续说:“潘先生在不在?你告诉他我姓王,天津来的朋友。”
小伙计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说:“你等一阵,我去睇下。”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小伙计从楼梯上走下来,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外人跟进来,这才低声说:“跟我来。”
王汉彰跟着小伙计穿过柜台后面的小门,顺着楼梯走上二楼。二楼的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隔开的办公室,房门都关着,只有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小伙计在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了一扇木门。
王汉彰推开房门走进去,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纸墨混合的气味飘过来。潘汉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台插着笔的墨水缸,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戴领带,那副细金丝边眼镜搁在文件上。房间里除了潘汉年之外,还有两个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到有人进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目光警惕地落在王汉彰身上。
潘汉年抬起头来,看了看易容后的王汉彰,他摘下了脸上的金丝眼镜,靠在椅背上,冲那两个站起来的人摆了摆手。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汉彰,然后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二人离开后,王汉彰摘下礼帽,把嘴唇上贴着的两撇花白胡子撕了下来,又直起腰来,刚才那个佝偻的老人形象一下子散了。他开口说:“潘先生,你们公司的楼下可够热闹的。”
潘汉年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说:“无非就是一些苍蝇蚊子而已,他们愿意乱飞,就让他们飞去吧。”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王先生怎么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王汉彰在潘汉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礼帽放在膝盖上,看着潘汉年说:“家里面有点事,我要回天津一趟。今天上午连大掌柜帮忙摆平了和胜和,我要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未免让人觉得我这个人光想着占便宜。”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缓,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潘汉年的脸,“我王汉彰不是那样的人,我说出来的话一个吐沫一个钉,绝对说话算话。”
潘汉年笑了笑,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又放了下来,说:“王先生多虑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忙的。”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把王汉彰当成了自己人。
王汉彰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这套说辞。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说:“咱们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货物方面的事有我岳丈盯着,绝对没问题。船只方面的事现在最麻烦,从香港一路北上,随时有可能遇到日军临检,万一真的遇到了麻烦,船上的人保船不保货。”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继续说:“只要货物运到天津,顺利上岸我还是有把握的。到时候如何交接,你派人联系我。”
潘汉年点了点头:“这一点我明白。王先生还专门为了这件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听起来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像是顺口一提,“对了,不知王先生这么着急回津,是出了什么状况?”
王汉彰叼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看着潘汉年。
潘汉年的表情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好像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朋友的去向。
他的问题问得太快太随意了,随意到根本不会引起任何的怀疑。但这种随意,本身就很可疑!
一个刚刚达成合作的生意伙伴,不会连对方家里出了什么事都要打听;一个做情报工作的人,问出这种问题的时候,心里一定在计算着什么。
王汉彰说:“据说日本华北方面军要有大动作,我这次回去要打探消息。”他的语气平淡,故意说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情报。
潘汉年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问:“华北驻屯军?他们有什么大动作?”他的语速还是不快,但问的方向比刚才更具体。
王汉彰故意放出一个假情报。如果对方事先知晓,按照他的谨慎性格绝对不会问。但如果他不掌握这个消息,他一定会开口!果然,他上钩了!
王汉彰把烟放在桌面上,看着潘汉年的眼睛说:“潘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似乎不包括情报方面吧?如果要是想进行情报方面的合作,那可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潘汉年没有急着接话。他靠回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像是把王汉彰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王先生也做情报方面的生意?”
王汉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站起来之后身高比坐着时高出了一截,他的影子投在潘汉年面前的桌面上,遮住了半张桌面。
他说:“我这个人只要是挣钱的买卖,什么都干。不过潘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语气之中透着一股寒意:“你想要做什么生意,最好直接跟我谈,不要牵扯到我的家人。”
潘汉年抬头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面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问:“王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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