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离津时和詹姆士先生以及张先云都有约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频率通过电台进行秘密联系。除非有极为特殊的情况，才会利用英国邮政系统的电报进行密语联系。今天，突然接到电报，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
王汉彰走进客厅的时候赵若媚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看到王汉彰进来便站起来，把一封电报递到他面前：“刚刚邮差送来的电报，我看是从天津发过来的。”
王汉彰注意到，电报的封口已经被人用拆信刀划开了。王汉彰看见了那道整整齐齐的切口。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
接过电报的时，王汉彰手指碰到赵若媚的手背，她的手背微微发凉，似乎还有些颤抖。见到自己正在盯着她，她还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王汉彰在豪恩斯洛农场时学过，这样的微表情在情报心理学中叫做抑制性焦虑。这说明赵若媚心里紧张，但在强行克制情绪，她在努力稳住语气、表情，把激动压下去。但压力没有消失，只是从脸上转移到手脚这种次要部位。
她的手为什么抖？这封电报的内容她根本看不懂，她抖什么？王汉彰没有问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信封，感受着封口处被拆信刀划开后留下的纤维毛边。
这封电报是密文，赵若媚看到那些数字应该什么也读不出来，但她还是拆了。拆了，说明她想看。想看的潜台词是，她想知道。
王汉彰的心里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他才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来。
也许她只是关心。也许她只是习惯了替他收信。也许……王汉彰在心里给了自己三个“也许”，但他一个都不信。
赵若媚不是那种会随便拆别人信件的人。她在英国受过教育，知道什么叫隐私。她拆这封电报，一定是心里存了什么事。
王汉彰面无表情，开口问道：“你拆开的？”他的语气没有质问的硬度，但尾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
赵若媚的眼神有些闪躲：“我看电报是从天津发过来的，就想看看有什么事情……”她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颤抖，是一种被拆穿之后勉强维持的镇定。
王汉彰笑了笑，说：“以后尽量不要动我的东西。”他笑得很浅，浅到嘴角只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金瀚，说：“岳父，您先歇着，我去书房处理一下。”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来，这才将电报纸从信封里抽出来。
电报的内容是一串数字，没有标点，没有抬头，就那么一行，整整齐齐地排着。王汉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大宪章》，这是他和詹姆士先生约定的密码本。
他坐在桌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翻着书页，把电文逐字译了出来。电报的电文很短，只有两个字：速归！落款是一个英文字母的组合，那是詹姆士先生在紧急情况下才会用的加密缩写。
只有两个字。速归。没有原因，没有上下文，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王汉彰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捏着那张纸条，目光落在“速归”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詹姆士先生用了邮局电报而不是电台，说明事情紧急到来不及等定时联络。
他没有写具体原因，只写了“速归”，说明他在担心电报被拦截，不想在信里留下任何把柄。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天津出了大事，而且是刻不容缓的大事。
王汉彰的脑子里快速分析“速归”两个字背后的危机，但更令他担忧的，是赵若媚拆开电报的那个动作上。
赵若媚不是干这一行的，她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她一定看到了信封上的发报地址——天津。她也一定知道，天津来的电报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
她拆信，是想提前知道坏消息的内容，还是想确认王汉彰有没有在背着她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王汉彰忽然想起了潘汉年上门那天，赵若媚和潘汉年聊得那么自然，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但赵若媚在天津的时候就参加过赤党外围的活动，到了香港之后，她是不是又和这些人搭上了线？
如果她拆电报是潘汉年授意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汉彰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不能这么想，赵若媚是他的妻子，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自己的老婆，那是疯了。
王汉彰将这个令他胆寒的想法用力的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但他的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是对电报内容的不踏实，是对这栋房子的不踏实。
之前安排赵金瀚去找锡克门丁，那是为了防外人的。可如果问题出在内部呢？如果那个想从他身上套取情报的人，不是外人，而是睡在他枕边的人呢？
王汉彰在天津跟日本人斗了这么多年，他最怕的事情不是日本人找上门来，而是自己人里面出了眼线。家贼难防，这句话在江湖上流传了几百年，是因为它从来都是真的。
他想起赵若媚接过潘汉年的话头时那个自然的语气，想起她参加游行时举着旗子的那个画面。赵若媚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在剑桥的时候就是，到了香港还是。
她有她自己的信仰，有她自己的判断。她嫁给自己，不代表她会把自己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他。王汉彰盯着烟灰缸里那撮灰烬看了半晌，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拆一封从天津来的加急电报？按照王汉彰对赵若媚的了解，她不可能这样做！难道说她真的……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王汉彰抬起头，只见赵若媚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赵若媚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王汉彰的脸，像是在从他脸上的变化中寻找信号。
王汉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天津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什么事？危险吗？”赵若媚问道。
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我也不清楚，不过估计不是嘛大问题！你在家好好待着，尽量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了。过段时间我就回来。”
赵若媚点了点头，继续问：“什么时候动身？”
王汉彰想了想，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明天吧！”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到门口。赵若媚还站在书房门口外面，没有走远。她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肚子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处没有焦点的位置上。
王汉彰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说：“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赵若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家里出来他叫了一辆洋车，前往西营盘的安全屋。他进入暗室，打开电台，先是给詹姆士先生回了一封电报，告诉詹姆士先生明日就会返津。随后从暗室出来，在书桌旁给杜月笙写了一封信。
他又等了一会儿，发报机里没有詹姆士先生的回讯。他还有事情要办，不能继续等下去，只能出门下楼，叫车前往柯士甸道上的杜月笙公馆。
来到杜公馆的门口，门房说杜先生去医院看病不在家。无奈之下，王汉彰只好留下了信笺。他在信里没有说太多，只写了“此次来港多蒙杜先生照拂，感激于心。他日若有需要，平津地面王某可略尽绵薄之力”。
王汉彰在门房外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杜公馆二楼那扇窗帘拉着的窗子，然后转身向远处走去。
洋车将他送去了油麻地警署，在警署旁边的茶餐厅等了二十分钟，等邹兆先交班出来。
邹兆先穿着一件便装灰夹克，看到王汉彰的时候先是有些意外，然后在王汉彰对面坐下来，说：“怎么这时候来了？有什么事？”
王汉彰没有绕弯子：“我要回天津一趟，短时间之内可能回不来。我岳父家里那边，你帮我看顾着点。不是什么大事，万一有什么人上门找麻烦，你帮忙应付一下。如果实在应付不了，给我拍电报。”
他把一个信封顺着桌沿推过去，信封不厚，里面是几张钞票，“这是茶水钱，邹大哥别推。”
邹兆先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揣进了夹克内袋里，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说：“放心，我会安排手下的伙计多关注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站起来冲邹兆先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茶餐厅。门口的热气混着街道上传来的市井喧哗扑面而来，街面上的黄包车铃响、小贩叫卖和远处避风塘飘来的海腥气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裹在中间。
他站在街口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看了看表，时间还够。他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去——粤华茶叶公司。
连贯帮他摆平和胜和是前因，潘汉年提出的合作是后果。他要走也得把话说清楚，不能让人以为他占了便宜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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