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小队一行五人，在攻击无人机dRN-7724的无声伴随下，沿着山谷边缘的缓坡，以谨慎而高效的战术队形向前推进。
诺维米娅走在队伍最前方，她的个人终端上实时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传感器数据，以及卫星侦察图像中标记的敌方哨站位置。
斯特瑞尔在她右后方约五米处，负责侧翼警戒，爆能步枪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卡缇娅在左后方，她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山坡上的树林和岩石缝隙，寻找任何可能隐藏威胁的角落。
诺琳娜则走在罗宾内特身旁，与她保持着一个既可以随时提供保护、又不会让她感到被过度束缚的距离。
罗宾内特跟在队伍中，手中握着那支记录仪，但此刻它还没有开始录制。她正在用双眼去观察和感受这片土地。
脚下的植被从山谷底部的湿润苔藓，逐渐过渡为更加干燥、更加坚硬的灌木和杂草。空气中那股属于异星的陌生气息依然存在，但她的嗅觉已经开始逐渐适应，不再像刚着陆时那样敏感。
大约二十分钟的稳步推进后，诺维米娅在一处由两块巨大岩石构成的天然掩体后方停下了脚步。她蹲下身，举起一只握紧的拳头——标准的“停止前进，就地隐蔽”手势。
全员立刻停下，各自找到就近的掩体，蹲下或卧倒，将身体轮廓压低到植被线以下。
诺维米娅没有回头，只是通过通讯频道低声说道：“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越过那片低矮灌木丛，就是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目标哨站。无人机已经在该区域上空进行了一次低空侦察，确认哨站内有大约三十到四十个土着生物活动迹象。没有发现重型武器或装甲车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建议我们在当前位置建立观察点，先确认目标的具体情况，再决定进攻方案。”
“同意。”诺琳娜低声回应，“卡缇娅，斯特瑞尔，你们分别从左右两侧向前推进二十米，建立交叉观察位。我和诺维米娅留在主观察位。罗宾内特小姐，你跟在我身边，保持低姿态。”
众人按照分工，迅速而安静地就位。卡缇娅和斯特瑞尔如同两只灵活的猫科动物，在植被和岩石的掩护下，无声地向前移动了二十米，各自找到了一个能够清晰观察到哨站内部情况的有利位置。诺琳娜则带着罗宾内特，移动到了诺维米娅所在的那块巨岩后方，从一个被灌木半遮挡的缝隙中，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罗宾内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些在简报和卫星图像中被描述为“直立行走的野兽”的生物。
然后，她沉默了。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野兽”。
或者说，它们确实是野兽——但那种“野兽”的定义，与她之前在脑海中想象的任何一种形象，都截然不同。
哨站内，那些生物正在活动着。
它们有着类似于人类的直立行走姿态，有着躯干、四肢和头部的基本身体结构。但除此之外，它们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与人类相似的特征。
它们的身体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各异的皮毛或鳞片——有的是灰褐色的粗硬鬃毛，有的是暗绿色的细密鳞片，有的则是黑白相间的、如同某种食肉动物般的斑纹。
它们的头部保留了明显的兽类特征——有的长着尖锐的吻部和外露的獠牙，有的有着竖立的尖耳和圆形的瞳孔，有的则长着如同爬行动物般的扁平头颅和分叉的舌头。
它们穿着衣服——或者说，某种勉强可以被称为“衣服”的东西。粗糙的皮革缝制的背心和短裤，用金属铆钉和骨片装饰的肩甲和腰带，以及一些用彩色羽毛和兽牙串成的项链或头饰。一些个体腰间挂着锈迹斑斑的砍刀或短斧，少数几个则背着粗制的、看起来像是火药驱动的前装式步枪。
它们在哨站内来回走动，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修补栅栏，有的则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用那种罗宾内特无法理解的语言，发出低沉的、带着咕噜声和嘶嘶声的交谈声。
罗宾内特看着它们，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厌恶和不适的感觉，从她的胃部升起。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的来源。它们并没有在做什么特别残忍或血腥的事情——它们只是在“生活”，在守卫它们的哨站，在进行着日常的活动。
但那种将人类的直立行走方式与野兽的头颅和皮毛融合在一起的、不伦不类的形态，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深层次的排斥。
那不是恐惧。她不怕它们。有繁星小队在她身边，有四名辉翼级灵能者作为她的后盾，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那是一种更加出自生物本能的、更加直觉的感受——就好像看到某种本该属于不同类别的东西，被强行混杂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违背自然秩序的、令人不安的畸形感。
“哈？”卡缇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嘲讽，“火药驱动的动能武器？连电磁洛伦兹力驱动的动能武器都不是？拜托，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这种原始玩意儿？”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技术军士特有的、对落后装备的本能鄙视：“看看咱们联邦，连单兵枪械都是爆能武器和暗流体武器了。这帮家伙拿着火药枪就想和我们打？它们怕不是还以为打仗就是排队枪毙呢。”
诺维米娅没有立刻回应卡缇娅的吐槽。她依然在通过无人机的传感器数据，冷静地分析着哨站的布局和土着生物的活动规律。但当她完成了初步的情报收集后，她放下个人终端，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哨站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恶心。这帮玩意，真的恶心。”
罗宾内特有些惊讶地看了诺维米娅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诺维米娅用如此直接的情感词汇来评价某种事物。
诺维米娅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说，她并不在意。她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学术性的、但在情感上绝不中立的分析：“从生物学角度看，它们是碳基生物，拥有独立的高级神经系统和初步的社会组织结构，符合‘智慧生命’的基本定义。但它们的形态——那种将人类的身体结构和野兽的头颅、皮毛、鳞片混杂在一起的形态——在人类的审美认知和深层心理中，触发了某种‘禁忌’的警报。”
她转过头，看向罗宾内特，电子蓝的瞳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需要被理解的情绪：“联邦公民可以接受新纪元家猫的可爱形态，也可以接纳猫娘荣誉人类公民作为社会的一部分。因为那些形态，是在‘人类’的基准上进行的、有限的、符合人类审美的萌点。它们的本质，依然是与人亲近的、被人类文化所包容的。”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手指指向哨站的方向，“一个直立行走的、和人一样大的猫——那就是异形。一个长着鱼头、却穿着衣服、试图用两条腿走路的三文鱼——那同样是该死的异形。”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确信：“因为它们混淆了界限。它们模糊了人类与纯粹动物之间的、那道应该被清晰划定的分界线。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这个概念的一种亵渎和挑战。而这种亵渎和挑战，在深核联邦的价值观中，只有一个答案——”
“净化。”
诺琳娜、卡缇娅和斯特瑞尔，在听到诺维米娅那番话后，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她们的表情中，没有同情，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与诺维米娅完全一致的、对那种“不伦不类”形态的本能排斥和厌恶。
诺维米娅停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一个更加具体、更加生动的类比：“各位，你们能接受一条直立行走的、有四肢但脑袋还是大鱼头的三文鱼吗？一条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用鱼鳍握着公文包的三文鱼，站在你面前，用鳃部发出的气泡声和你谈论星际贸易的关税问题？”
通讯频道中，陷入了一种混合了嫌恶和荒诞感的沉默。
然后，卡缇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干呕的意味：“靠！诺维！求你！别说了！我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那条该死的三文鱼！它还戴着礼帽！我今晚要做噩梦了！”
斯特瑞尔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罕见的、被恶心到的颤抖：“诺维……你一说那条三文鱼……我现在都不想吃鱼了，天呐，你咋想到这个比喻？真的，求你别再举类似的例子了。”
诺琳娜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将那条“穿西装的三文鱼”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然后用一种带着无奈和好笑的声音说道：“诺维……你的类比能力，在某些场合真的很致命。”
罗宾内特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作为一个在深核联邦的文化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公民，作为一个从小接受着“人类至上”、“管理式民主”、“净化异形”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年轻人，她无法对眼前这些生物产生任何形式的同情或认同。
它们太“像”人了——那种直立行走的姿态，那种穿着和使用工具的习性，那种在社会结构中活动的模式——但它们的头部，它们的皮毛，它们的獠牙，它们那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面部结构，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它们不是人。
它们是异形。是那种最让人感到不适的、处于“似人非人”恐怖谷中的异形。
“那么，我是不是该去放一把火，把这些异形都彻底净化了？”斯特瑞尔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仿佛在询问“我可以喝一杯可乐吗”般的轻松语气。
她的右手掌心向上，一团金红色的、如同液态火焰般的灵能光芒，正在她的掌心跳动、凝聚——那是她的焚翎之火，足以在瞬间将任何物质化为灰烬。
“稍等，斯特拉，等一下。”诺琳娜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种队长的温和但不容忽视的节制，“到时候你随意放火，但现在，先等一等。”
她转过头，看向罗宾内特，天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征求确认的目光：“罗宾内特小姐，你也觉得这些异形很难看，很该死，对吗？”
罗宾内特迎上诺琳娜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它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诺琳娜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弧度。然后，她继续说道：“那么，接下来，你来操纵无人机。记录仪的镜头，由你来控制。”
她将一台备用的无人机控制终端递给罗宾内特——那是一个大约手掌大小、带有一块触控屏和两个类比摇杆的便携式设备。屏幕上的画面，此刻正显示着无人机从高空俯瞰哨站的实时影像。
“然后，”诺琳娜继续说道，“我们下去痛打异形。而你——在我们战斗的同时，来做一场即兴的演讲，或者创作一首短歌。用你的方式，告诉整个联邦，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将这些异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净化。”
罗宾内特接过那台控制终端，手指轻轻触摸着那冰凉的金属外壳和光滑的触控屏幕。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单兵战术终端，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表示有新通讯接入的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新的通讯窗口。通讯发起者的标识，是“林梓律 - 繁星小队（轨道支援）”。
通讯接通。林梓律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那是一种带着明显“官腔”风格、却又保留了她个人特色的、雌小鬼般的语调，仿佛她正在模仿某位高级官员在正式场合的发言，但又故意在其中掺入了一丝调侃的意味：
“各位管理式民主的忠诚战士，你们好。我是远旅星域特种作战司令部，繁星小队，行动协调员，林梓律。我现在正在‘民主裁决’号驱逐舰的舰桥上，通过轨道通讯链路，与你们保持实时联系。”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中那份刻意模仿的“官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那份属于她个人的、促狭而锐利的特质，依然清晰地透了出来：“我已经通过无人机的传感器数据，看到了你们前方那些异形的可恶丑态。嗯……怎么说呢，长得确实挺有创意的。如果宇宙中有一个‘最不配活在人类文明光辉下的生物’排行榜，它们应该能进前三。”
通讯频道中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那是卡缇娅和斯特瑞尔发出的。
林梓律继续说道，声音重新带上了那种“官腔”的韵味，但语气中那份属于战士的冷厉，正在逐渐浮现：“那么，各位忠诚的战士，你们已经看到了那些恶心的异形。你们知道它们为什么该死。你们也知道，什么叫人类荣光。”
“现在，告诉它们。”
通讯挂断。
山谷中，陷入了几秒钟的、如同暴风雨前夕般的寂静。
然后，诺琳娜站起身。她没有刻意压低身体，没有试图隐藏自己的存在。她就那样，站在那块巨岩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前方那座尚不知死神已经降临的哨站。
她举起右臂，然后，向前一挥。
“繁星小队——出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四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掩体后冲出，沿着山坡，向着那座异形的哨站，俯冲而下。
卡缇娅的爆能步枪，在奔跑中已经完成了射击前的最后准备，枪口稳稳地指向哨站的方向。斯特瑞尔的右手，那团金红色的焚翎之火，正在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炽热。诺维米娅的手中，银紫色的灵能光芒开始流转，如同在编织某种无形的、致命的网络。诺琳娜的身体周围，深蓝色的灵能波动正在扩散，将她的速度和力量提升到超越常人的境界。
而在她们身后，罗宾内特站在那块巨岩旁，双手握着无人机的控制终端，屏幕上的画面，正稳定地追踪着那四道冲向敌阵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记录仪的录音通道。
她的声音，将通过无人机的通讯链路，被实时传回“民主裁决”号，被记录在行动日志中，并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编辑成面向整个联邦的宣传素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极强的质感，仿佛能够跨越战场上的喧嚣和距离，直接抵达每一个倾听者的耳中：
“这里是罗宾内特。我正在哥伦比亚星的地表，与繁星小队一起，执行‘传播民主’行动。”
“在我前方，那些异形——那些长着野兽的头颅、却试图模仿人类姿态的怪物——正在它们的哨站中，进行着它们最后的、徒劳的呼吸。”
“它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侮辱。它们不知道，它们那混淆了人与兽界限的丑陋形态，是对‘人类’这个概念的一种亵渎。”
“但它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人类，已经来了。”
她放下麦克风，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那四道正在冲向敌阵的身影。
繁星小队，已经抵达哨站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