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当铺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黑暗黏稠如墨,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咽殆尽。
没有风,没有虫鸣,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
玄夜抱着沈晦最后残留的那点微弱真灵——一团比风中残烛还要飘摇的银色光晕,蜷缩在庭院中央。
他的阴影不再流动,不再蔓延,而是凝固、压缩,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漆黑的茧,将自己和那点光晕死死包裹其中。
茧的表面光滑坚硬,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隔绝了外界一切探查,也隔绝了内里所有的声音与气息。
像一座为自己和所爱之人修筑的绝望坟墓。
胡离趴在廊下的阴影里,爪子抠进地砖缝隙,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眼底一片死灰。
苏挽缩在离玄夜最远的角落,魂体时而凝实时而涣散,空洞的眼睛望着那黑茧,像是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终极恐怖。
织梦娘守在门口,魂丝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一遍遍,将指尖勒出深深透明的痕。
而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定魂玉的凉意也无法驱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晦最后那个惨烈而温柔的笑容,他化作光尘飘散的画面,玄夜凝固成黑茧的绝望……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意识深处,将那些本就脆弱的记忆碎片灼烧得更加支离破碎。
胸口的诅咒符文死寂一片,镜渊之力枯竭得如同龟裂的河床。
断尘剪的三块碎片在怀中冰冷沉重,了无生气。
因果罗盘的指针,在沈晦真灵残留的方向和地底深处之间,疯狂地、徒劳地摇摆,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们失去了沈晦。
那个总在危急时挡在前面的银眸战神,那个会用月华默默温养和光树的清冷伙伴,那个会因胡离的胡闹无奈蹙眉、却从不真正动怒的可靠存在……不在了。
不,不是不在。
是只剩下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星。
被玄夜用燃烧自己般的执念,死死地、绝望地护在冰冷黑暗的茧中。
夜,长得没有尽头。
直到第一缕惨白的天光,艰难地撕裂了厚重如铅的云层,吝啬地洒向大地。
那光芒照在黑茧上,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衬得那漆黑更加深沉,更加不祥。
就在天光触及黑茧的刹那——
茧,动了。
不是裂开,而是从内部,传出一种极其低沉、压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混合了无尽痛苦、疯狂与某种孤注一掷决绝的咆哮!
那咆哮声不大,却直接作用于灵魂,让当铺的墙壁簌簌发抖,让凝固的空气再次泛起死亡的涟漪。
紧接着,黑茧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疯狂闪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暴戾、贪婪、混乱到极致的凶煞之气!
是饕餮残魂的力量!
玄夜在调动、甚至……主动释放封印在体内的上古凶兽之力!
“玄夜!你要做什么?!”我挣扎着站起,嘶声喊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黑茧内,传来玄夜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意念,那意念冰冷如万载寒冰,却又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救他。”
只有两个字。
然后,黑茧表面的暗红符文光芒大盛!
整个黑茧开始剧烈地、不规律地膨胀、收缩,仿佛里面正孕育着某种可怕的、即将破茧而出的怪物!
更加浓郁的、属于饕餮的凶戾气息,混合着玄夜阴影的冰冷死寂,如同潮水般从茧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庭院中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化作飞灰!
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可怕的气息污染、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阻止他!他在释放饕餮!”织梦娘惊恐地叫道,魂丝下意识地卷向黑茧,却在触及那些暗红符文的瞬间,如同被烈焰灼烧,瞬间焦黑断裂!
胡离也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黑茧龇牙低吼,但虚弱的身体和内心的恐惧让她无法靠近。
苏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魂体猛地向后缩去,对那股纯粹的、掠夺与毁灭的气息感到本能的恐惧。
阻止?怎么阻止?
玄夜的力量本就强大莫测,此刻更是毫无保留,甚至不惜释放凶兽!
我们这些人,伤的伤,弱的弱,拿什么去阻止一个决心已定、甚至不惜同归于尽的玄夜?
“玄夜!想想沈晦!”我只能徒劳地呐喊,试图唤醒他一丝理智,“他不会希望你这样!释放饕餮,你自己也会被彻底吞噬!到时候谁来守护他的真灵?”
黑茧的膨胀收缩更加剧烈,里面传来的饕餮咆哮混杂着玄夜痛苦的闷哼,越来越清晰。
暗红色的凶光几乎要压过漆黑的阴影,茧的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不稳定的裂痕,更加狂暴的力量从中泄露出来。
“没有他……这阴影……存在何益?”玄夜的意念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饕餮要‘吞噬’,我给它……我的阴影,我的魂力,我的一切……只要它……能‘吐出’一点点……‘生机’……给他。”
他在用自己,喂养饕餮残魂!以自身阴影和魂力为祭品,换取饕餮那吞噬万物、逆转生死的、属于上古凶兽的、扭曲的、禁忌的生命力,来滋养、修复沈晦那即将熄灭的真灵!
这是饮鸩止渴!是与虎谋皮!
是彻头彻尾的疯狂!饕餮残魂一旦被彻底释放、得到足够“祭品”,第一个要吞噬的,恐怕就是近在咫尺、失去抵抗能力的沈晦真灵!
玄夜这是在赌,赌自己能控制住饕餮,赌饕餮的凶性中,有那么一丝对“祭品”的“回馈”本能,赌那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渺茫的奇迹!
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看着沈晦的真灵彻底消散?我们做不到。阻止玄夜这疯狂的举动?我们同样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黑茧在饕餮之力的冲击下,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看着暗红色的凶光,如同血管般,在漆黑的茧壳上疯狂蔓延、跳动。
听着里面传来的,越来越狂暴的兽吼,和玄夜越来越微弱的、压抑的喘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那黑茧即将彻底崩裂、饕餮之力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刻——
一直死寂的、被我贴身藏着的归墟核心碎屑,忽然自行飞了出来!
它悬浮在半空,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却又无比稳定的虚无波动。
这股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即将爆发的饕餮凶气、混乱的阴影之力、甚至……黑茧崩裂的趋势,在这股虚无波动的笼罩下,竟然被强行“静止”、“迟缓”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片区域,被归墟碎屑的力量,拖入了近乎凝滞的泥潭。
虽然无法阻止,却极大地延缓了那个疯狂进程。
与此同时,我怀中的因果罗盘,指针猛地一颤,不再摇摆,而是死死指向了地底深处!
那个我们一直刻意回避、却又始终存在的方向——禁忌实验体“素心” 的囚笼!
地底深处,也传来了回应——不是叹息,不是饥渴的吸吮,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混乱与渴望的共鸣!
那共鸣的目标,赫然是黑茧中即将爆发的、混合了玄夜阴影与饕餮凶兽的、庞大而混乱的能量!以及……那能量中心,沈晦微弱的真灵!
难道……地底的实验体,能“吸收”或者“转化”这种能量?甚至……能利用这种能量,做些什么?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我混乱的脑海。
玄夜要释放饕餮,以自身献祭,换取饕餮之力救沈晦。
地底的“素心”,渴望能量,尤其是同源的、混乱的、强大的能量。
沈晦的真灵,需要最纯粹、最强大的“生机”或“存在之力”来修复、重塑。
而我们,有归墟碎屑,能暂时“静止”混乱,争取时间。
有因果罗盘,指向“可能”。
有断尘剪碎片……虽然不全,但或许……
“玄夜!”我猛地抬头,对着那近乎凝滞的黑茧嘶声吼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将一丝混合了镜渊微弱感应的意念传递进去,“不要喂给饕餮!把它……连同你的力量,沈晦的真灵……一起,引向地底!引向那个‘她’!”
黑茧内,饕餮的咆哮和玄夜的喘息都停顿了一瞬。显然,我这个提议的疯狂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在下面!和沈晦,和你的力量,甚至和饕餮,都有某种同源或可共鸣之处!她需要能量,大量的、混乱的能量!与其让饕餮吞噬一切,不如……用这股力量,去撞击、去唤醒、甚至去‘喂养’她!让她来‘消化’饕餮的凶性,让她来‘转化’这股混乱的力量!或许……或许她能从中,分离出沈晦真灵需要的东西!或者……创造出别的可能!”
我在赌。
赌那个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融合了镜渊碎片与未知执念的“素心”实验体,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特质和能力。
赌她对“同源能量”和“存在渴望”的本能,会让她做出对我们有利的反应。赌这绝望中的一线疯狂生机。
黑茧内,长久的死寂。只有归墟碎屑维持着那令人心悸的、脆弱的“静止”。
终于,玄夜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听天由命的决绝:
“好。”
下一刻,黑茧上那些暗红色的饕餮符文,光芒骤变!
不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收缩、坍缩!
连带着玄夜那漆黑的阴影,也如同退潮般,疯狂地向茧的核心——那团沈晦的微弱真灵涌去!
所有的力量,阴影的冰冷,饕餮的凶暴,玄夜的魂力,以及他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救回所爱之人的、近乎燃烧的执念,全部压缩、凝聚、包裹着那点银色光晕,形成了一颗拳头大小、内部不断翻涌着漆黑、暗红、银白三色光芒、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波动的能量球!
然后,在归墟碎屑的力量“静止”效果即将达到极限的瞬间——
那颗凝聚了绝望、疯狂与最后希望的三色能量球,猛地一沉,如同陨石坠地,却又无声无息,穿透了地面,穿透了土层,穿透了墨守和墨尘设下的重重封印,朝着地底深处,那个与镜渊共鸣、与因果相连的囚笼,义无反顾地,坠落而去!
我们甚至能“感觉”到,能量球坠落时,与地底封印撞击产生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轰鸣。
以及,封印被这凝聚了凶兽、阴影、战神真灵与无尽执念的恐怖能量强行撕裂、洞穿的、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能量球,坠入了囚笼。
坠入了那个禁忌实验体“素心”的所在。
然后——
一切,归于死寂。
归墟碎屑的力量耗尽,光芒黯淡,落回我掌心,冰冷刺骨。
庭院中,黑茧消失了,玄夜的身影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通向地底黑暗的孔洞,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混乱能量余波。
因果罗盘的指针,停止了颤抖,笔直地指向那个孔洞。
地底深处,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任何波动。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疯狂释放与坠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沈晦的真灵,玄夜的阴影与魂力,饕餮的凶暴,全都……坠入了那片我们一无所知的、囚禁着另一个“禁忌”的黑暗之中。
生?死?融合?湮灭?还是……某种无法预料的、更可怕的“新生”?
没有人知道。
我们只能站在原地,站在渐渐亮起、却冰冷无比的晨光里,看着那个幽深的孔洞,仿佛看着通往未知命运,或者……地狱的入口。
玄夜释放了凶兽,释放了自己,释放了所有。
只为救沈晦。
而我们将要面对的,是拯救,还是……另一场,更加万劫不复的灾难?
晨风吹过,带着昨夜未散的寒意,和一丝淡淡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混合了冰冷、混乱、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生机”的……气息。
天,终于亮了。
但光明,并未带来希望。
只照亮了,前路更加深不见底的,迷雾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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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庭院中央的孔洞,在晨光中像一只沉默的、凝望着天空的黑色眼睛。
玄夜和沈晦残留的气息,连同饕餮的凶煞,都消失在那片地底黑暗里,了无踪迹。
胡离瘫坐在洞口边,眼神空洞。
苏挽远远望着,魂体瑟瑟发抖。
织梦娘收起断裂的魂丝,面无血色。
我握着冰冷的归墟碎屑和不再转动的因果罗盘,胸口空荡一片,连诅咒符文都感觉不到搏动。
我们失去了沈晦,也失去了玄夜。
以一种最疯狂、最不可预测的方式。
地底的“素心”,会“消化”他们吗?还是会因为这份“馈赠”,而产生某种可怕的、不可控的异变?
无人知晓。
执念当铺,从未如此空旷,如此……死寂。
仿佛所有的温暖、守护、喧闹,都随着那坠入地底的三色光球,一同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而新的、未知的风暴,正在那黑暗深处,悄然酝酿。
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