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的“饱足”像一个危险的开关,悄然改变了当铺里微妙的平衡。
她将自己隔绝在角落,周身萦绕着一种努力克制却又无法完全控制的贪婪气息,让所有生灵本能地感到不适,连最不怕生的猫妖都不敢靠近她三丈之内。
灶王爷的“灵石糕”只能勉强维系她魂体不散,却无法真正满足那份源自根源的、对“能量”的渴求。
她像一个行走的、随时可能失控的、温柔的“空洞”。
胡离的伤势在缓慢好转,但雷劫提前引动的后遗症让她异常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在沉睡,偶尔醒来,眼神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茫然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对“守墓人”的恍惚追忆。
她颈间那个破旧的布囊被她小心地贴身收着,不再轻易示人,像是藏着一段碰不得的旧伤。
而我,是这三者中最不稳定的一个。
神魂的创伤、镜渊之力的枯竭与反噬、诅咒符文的蛰伏、断尘剪碎片的重组渴望、地底同源实验体的隐隐共鸣……像数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在我体内盘踞、冲突,将我变成一个随时可能从内部崩塌的、布满了裂痕的瓷器。
定魂玉的凉意成了维持我清醒的最后一根细线。
当铺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只有沈晦和玄夜,像两座沉默的山岳,用月华与阴影,艰难地支撑着这片摇摇欲坠的方寸之地,隔绝着内外的双重危机。
然而,平衡的打破,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当铺紧闭的大门外。
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敲门进入。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门前的石阶上,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我们从未“看见”。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身形挺拔,面容是那种历经风霜后的清癯坚毅,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古剑,
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缭绕着一股精纯、磅礴、与沈晦的月华之力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浩大、带着某种审判与裁决意味的银白色光芒。
他的目光,穿透了紧闭的门扉,穿透了玄夜布下的阴影屏障,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庭院中正在以月华之力温养和光树的沈晦身上。
沈晦的身形,在那一瞬间,骤然僵硬。
他缓缓转过身,银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戒备,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痛。
“是你。”沈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我。”门外的道人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在寂静的黄昏中回荡,“朔风,或者说……沈晦。千年未见,别来无恙?”
朔风!沈晦前世的真名!这个道人是谁?他为何知道?他与沈晦是什么关系?
玄夜的阴影瞬间沸腾,如同被激怒的凶兽,从四面八方涌向门口,却又在触及道人身前三尺时,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被那银白色的光芒死死挡住,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退下!”沈晦低喝一声,不知是对玄夜,还是对那道人。他上前几步,月光长枪无声地出现在手中,枪尖遥指门外,“凌霄,你早已不是我的师尊。今日来此,意欲何为?”
师尊?!这个道人,竟然是沈晦前世的师尊?!那个在天界掌管一方刑律、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凌霄仙君?!
凌霄仙君的目光扫过沈晦手中的长枪,又掠过蓄势待发的玄夜阴影,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或者说,是落在我体内那枯竭混乱的镜渊之力,以及胸口的诅咒符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淡漠。
“吾来,非为叙旧。”凌霄仙君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在宣读律令,“天条有载,神人相恋,扰乱阴阳,当受天刑。 你与这冥界阴影之物(他指的是玄夜)缔结共生红线,逆乱纲常,已犯天规。更兼……”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此等身负禁忌之力、扰乱时空、僭越造物、与上古凶魂(指饕餮残魂)纠缠不清之辈为伍,沉沦此等污浊因果之地。朔风,你已彻底背离天道,堕入魔障。”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铁锥,砸在当铺死寂的空气里。神人相恋(沈晦与玄夜),扰乱时空、僭越造物(我),与凶魂纠缠(玄夜体内的饕餮)……他竟对我们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且,听他的口气,这不仅仅是指责,而是问罪!是为执行“天条”而来!
沈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握着枪的手指指节发白:“我与谁相恋,与谁为伍,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天道何干?与师尊……与你何干?千年前,你因我‘背弃’青崖(指前世夜煞的误会)而将我逐出师门,我无话可说。但今日,你无权再过问我的事!”
“选择?”凌霄仙君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你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沉沦私欲,背离神职。你本该是执掌月华、涤荡污秽的巡天战神,却自甘堕落,与阴影秽物为伴,与灾劫之源(指我)为邻。此等行径,已非个人私德有亏,而是动摇三界法理根基之重罪!吾奉天尊法旨,特来拿你回天受审,剥离神格,打入轮回,以正天威!至于此间污秽之地(他环视当铺),及其中所藏之禁忌、凶魂、造物僭越者……当一并抹除!”
抹除?!他要将整个当铺,连同我们所有人,全部“抹除”?!
玄夜的阴影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凶煞之气,饕餮残魂的咆哮在阴影深处隐隐回荡,他挡在了沈晦身前,阴影凝聚成一柄巨大的、扭曲的黑色镰刀虚影,直指凌霄仙君!虽然阴影被那银白光芒压制,但其中的决绝与疯狂,毫不掩饰。
苏挽惊恐地缩在角落,魂体波动。胡离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却力不从心。织梦娘的魂丝紧张地环绕着我们。连地底深处,似乎都传来了一丝极轻微的、不安的能量涟漪。
而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从心底窜起。这个突然出现的、高高在上的“师尊”,就要以所谓“天条”的名义,来审判、拆散、毁灭我们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凭什么?!
“呵,”沈晦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决绝,“剥离神格?打入轮回?抹除此地?凌霄,千年前,你用‘规矩’和‘大局’逼死了青崖,逼我背负叛徒之名苟活。如今,你又想用‘天条’来斩断我的红线,毁灭我的归处?”
他猛地踏前一步,月光长枪上银芒暴涨,竟隐隐有压过凌霄仙君周身银白光芒的趋势!“我早已不是千年前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朔风!这里是执念当铺,是我的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同伴,我的……家人!你想动他们,先问过我手中的枪!”
“冥顽不灵!”凌霄仙君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抬手便是一道粗如水桶、凝练如实质的银色雷霆,带着裁决万物的恐怖威能,朝着沈晦(以及他身后的玄夜和我们)当头劈下!这一击,没有丝毫留手,是真的要执行“天条”,将“罪人”与“污秽之地”一同涤荡!
“沈晦!”玄夜厉啸,阴影镰刀迎着雷霆斩去!但阴影之力在至刚至阳、代表天威的裁决雷霆下,天生被克制,刚一接触便剧烈消融!
沈晦长枪如龙,月华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与那裁决雷霆悍然对撞!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和光芒在当铺门口炸开!整个当铺都在剧烈摇晃,墙壁上出现裂痕,庭院中的和光树簌簌发抖,落叶纷飞。仅仅是余波,就让我本就脆弱的神魂一阵剧痛,差点昏死过去。苏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魂体一阵荡漾。胡离被震得从榻上滚落。
烟尘与光芒稍散。只见沈晦单膝跪地,以枪拄地,嘴角溢出丝丝银色的血迹(那是他的神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玄夜的阴影黯淡了许多,重新凝聚在他身边,传来痛苦而愤怒的波动。而凌霄仙君,只是后退了半步,周身银芒依旧炽盛,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一击之下,高下立判!凌霄仙君的实力,远在沈晦之上!而且,他代表“天条”,执掌“裁决”,对沈晦和玄夜的力量有着天然的克制!
“逆徒,还要负隅顽抗吗?”凌霄仙君声音冷漠,“看在昔日师徒情分,你若束手就擒,吾或可向天尊求情,留你一丝真灵转世。若再冥顽……”
“做梦!”沈晦擦去嘴角血迹,艰难地站起,月光再次亮起,却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更加明亮。他回头,深深地看了玄夜一眼,那一眼中,有歉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后,他又看了我,看了当铺,看了每一个伙伴。
“阿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替我……照顾好这里。也……照顾好他(看向玄夜)。”
话音刚落,沈晦身上,那一直与玄夜手腕相连的、几乎看不见的共生红线,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如燃烧般的瑰丽红光!那红光如此耀眼,如此悲壮,瞬间冲淡了凌霄仙君带来的银色威压!
紧接着,沈晦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凌霄仙君都瞳孔骤缩的举动——他抬起月光长枪,枪尖倒转,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不,不是刺向心脏,而是刺向了那根红线的起点,刺向了他与玄夜之间,那共生契约最核心的、连接着彼此神魂本源的神魂印记!
“沈晦!不要——!!”玄夜发出撕心裂肺的厉吼,阴影疯狂地扑向沈晦,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噗嗤!
轻微的、仿佛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被刺穿的声音响起。没有鲜血喷溅,只有无数细碎如星辰的、银红色光点,从沈晦心口被刺中的位置喷涌而出!那些光点,每一颗都蕴含着沈晦最精纯的月华之力,以及……他与玄夜之间,那些共同经历、生死相依的、所有的记忆与情感!
他在自毁神魂印记!他在主动斩断,或者说,剥离与玄夜的共生红线!不是剪断,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将自己的那一半“羁绊”与“力量”,强行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逆徒!你疯了?!”凌霄仙君终于色变,厉声喝道。他大概没想到,沈晦会用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来对抗他的“天条”制裁!这不仅是反抗,更是一种宣告——宣告他宁可魂飞魄散,也绝不接受被强行剥离神格、打入轮回,与玄夜分离的命运!
“我没疯……”沈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惨烈的笑容,看着惊怒交加的凌霄仙君,“师尊……你不是要执行天条吗?神人相恋,扰乱阴阳……现在,红线已断(他剥离了自己的部分),神格将碎(剥离印记等同于自毁大半神基)……我……已非完整之神……够不上你的‘天条’了吧?”
他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银红光点从他心口逸散,他的气息飞速衰弱,身形都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挡在我们所有人面前,挡在那个要“抹除”我们的“师尊”面前。
“至于他们……”沈晦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已经完全呆滞、阴影剧烈沸腾、却因沈晦的举动而不敢再妄动的玄夜身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他们……是我的选择。无论我是神,是鬼,还是什么都不是……这个选择,永远不会变。”
“凌霄,带着你的天条……滚。”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用生命燃烧出的、最后的威严。
凌霄仙君死死盯着沈晦,脸色变幻不定。沈晦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确实让他“执行天条”的理由变得不那么充分——一个自毁神基、剥离红线、即将魂飞魄散的“前”战神,似乎不再值得大动干戈。而且,沈晦此举的惨烈与决绝,显然也出乎他的预料,甚至……触动了他心底某个被冰冷天条掩埋了太久的角落?
良久,凌霄仙君周身那炽盛的银白光芒,缓缓收敛。他深深看了沈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逆徒……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的身形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便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裁决雷霆的气息,和门口一片狼藉的景象,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冲突。
凌霄仙君走了。
但沈晦……
“沈晦——!”玄夜的阴影终于崩溃般扑了上去,在沈晦彻底倒下之前,接住了他。
沈晦倒在玄夜的阴影怀抱里,心口那个“伤口”依旧在缓缓逸散着银红色的光点,他的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总是清冷坚定的银眸,此刻黯淡无光,正缓缓合上。
“不准睡!沈晦!看着我!”玄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阴影疯狂地试图堵住那些逸散的光点,却徒劳无功。那些光点,是他和沈晦共同的记忆与羁绊,是沈晦神魂的一部分,一旦开始逸散,几乎无法阻止。
“红线……没断……”沈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似乎想碰触玄夜的脸,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阴影,他极轻、极轻地笑了笑,声音几不可闻,“只是……我的那一端……暂时……找不到了……等我……找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彻底闭上,身体在玄夜怀中,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月华尘埃,缓缓飘散开来。只有一点最核心的、微弱到极致的银色光团,被玄夜用阴影死死地、小心翼翼地护在中心,那是沈晦最后一点不灭的真灵。
沈晦,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对抗“天条”,保护了我们。
他剥离了红线,自毁了神基,几乎魂飞魄散。
只为了,不让凌霄仙君有借口,伤害玄夜,伤害当铺,伤害我们。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色,吞噬了天地。
也吞噬了,当铺里,那曾经清冷如月,却温暖如光的身影。
玄夜抱着那一点微弱的银色光团,阴影凝固成一座绝望的雕像,一动不动。
整个当铺,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门廊,像是谁也无法发出的,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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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那一夜,当铺没有点灯。
玄夜的阴影,笼罩着那一点微弱的银色光团,在庭院中央,沈晦最喜欢站着看月亮的位置,凝固成了一座永恒的、悲伤的“坟”。
胡离挣扎着爬到廊下,看着那片阴影,无声地流泪。
苏挽蜷缩在最暗的角落,魂体明灭不定。
织梦娘的魂丝,徒劳地想要编织一个沈晦还在的梦,却一次次溃散。
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看着那片阴影,胸口的诅咒符文一片死寂,连镜渊之力都仿佛冻结了。
沈晦的选择,保住了当铺,保住了我们。
却用他自己,作为了代价。
红线……真的没断吗?
还是说,以这样一种方式,变成了更沉重、更绝望的……单方面的牵绊?
夜色如墨。
月光,再也没有照进这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