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的空气像凝固的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的失控,天威的注视,地底同源存在的隐隐骚动,像三层无形的枷锁,将这里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囚笼。
连平日里最能插科打诨、用没心没肺的笑容驱散阴霾的胡离,也沉默了许多。
她不再满院子追着蝴蝶,不再变着花样从灶王爷那里“顺”点心,也不再叽叽喳喳缠着沈晦问些关于月亮的、玄夜听了都想堵耳朵的幼稚问题。
更多时候,她只是蜷缩在屋檐的阴影里,或者趴在那株显得有些萎靡的和光树下,金色的眸子望着虚空,眼神空洞,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那身火红的皮毛,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起初,我们只当她是被最近一连串的变故吓到了,或者是敏锐地感知到了当铺内紧张的气氛,本能地感到不安和压抑。
直到那天下午,一声沉闷却又清晰炸响在灵魂深处的惊雷,毫无征兆地滚过当铺上空。
不是寻常的夏雷。
那雷声里,蕴含着煌煌天威,以及一种针对特定存在的、锁定的、毁灭性的意志。
雷声落下的瞬间,蜷在屋檐下的胡离猛地惨叫一声,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她身上火红的狐毛根根倒竖,爆开一团刺目的电火花!
一股强大而狂暴的、带着天劫特有气息的能量,从她体内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将她周围的空气都电离出滋滋的声响和焦糊味!
“胡离!”织梦娘离得最近,惊叫着扑过去,魂丝涌出试图安抚,却被那外溢的劫雷气息弹开,魂丝都黯淡了几分。
沈晦和玄夜瞬间出现在庭院,脸色骤变。
“雷劫?!”沈晦银眸中月华急闪,看向天空,又看向痛苦抽搐的胡离,“她的千年雷劫……怎么会提前这么多?而且这气息……”
“不止是雷劫。”玄夜的阴影如临大敌,在胡离周围形成一个隔绝的屏障,阻止劫雷气息进一步外泄,以免引发更大范围的天象异变,或者……刺激到我和地底那个不稳定的存在,“劫云未聚,雷已先至,锁魂定魄……这是‘心魔引雷’!雷劫因‘情劫’未渡,心魔滋生,被天道感应,强行提前引发了!”
情劫?!胡离的……情劫?
我忍着身体的不适,踉跄着走到廊下,看着痛苦不堪的胡离。
她蜷缩着,身体因为承受着体内爆发的劫雷之力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张总是带着狡黠或傻气的狐媚小脸,此刻扭曲着,写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骨的悲伤。
胡离,这只没心没肺、看似永远长不大的狐狸,什么时候有了“情”?对象是谁?又为何成了“劫”,甚至引动了本该在数年后才降临的千年雷劫?
“必须帮她稳住!心魔引动的雷劫,凶险万分,外雷未至,内火已焚!若不能及时化解心魔,平复心境,等到天雷真正落下,她必死无疑!”沈晦语气急促,月华如同清冷的瀑布,笼罩向胡离,试图压制她体内暴走的劫雷之力,为她争取时间。
玄夜的阴影也配合着,化作一道道冰冷的锁链,缠绕上胡离周身,不是禁锢,而是试图将她体内肆虐的、属于“情劫”的心魔之火与暴走的雷力暂时分隔开来。
但效果有限。胡离体内的“火”太旺,那是积累了不知多久、压抑了不知多深的情感执念,一朝被天道引动,如同火山喷发,非外力可强行镇压。月华与阴影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和妖丹,不让她立刻自焚而亡,却无法触及那心魔根源。
“胡离!看着我!你的情劫是什么?对象是谁?”我冲到她面前,抓住她因为痛苦而死死抠进地砖的爪子。她的爪子滚烫,带着电击的麻痹感。
胡离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往日的清澈灵动,而是被赤红的火焰与紫色的电光交织充斥,混乱、痛苦、迷茫。她看着我,眼神却没有焦距,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她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他走了……他说……等我修出九尾……就回来……娶我……”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走的?”我急问。必须知道症结所在。
“他……他……”胡离的眼神更加混乱,泪水混着汗水滚落,瞬间被体表的高温蒸干,“他叫……不,他不让我叫他的名字……他说……他的名字是诅咒……他说他是……守墓人……守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守墓人?回不来的人?
线索太少,太模糊!而且,胡离的记忆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心魔劫雷而变得混乱,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只剩下最强烈的情感——等待的煎熬,被抛下的委屈,对承诺的执着,以及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恐惧那个承诺永远不会实现,恐惧那个“他”早已忘却或消亡。
“他在哪里守墓?什么样的墓?”织梦娘用魂丝编织出轻柔的梦境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胡离混乱的意识边缘,试图引导出更清晰的记忆画面。
胡离浑身剧震,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嚎叫:“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只留下这个……说……想他的时候……就看看……”
她颤抖着,从脖颈浓密的皮毛下,扯出一条用红线系着、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小布囊。布囊被她的体温和刚才的雷火炙烤得滚烫,却奇迹般地没有损坏。她死死攥着布囊,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能打开吗?里面或许有线索!”沈晦沉声道。
胡离却猛地摇头,将布囊更紧地按在心口,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不……不能……他说……只有我能打开……在……在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或者……”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更深的痛苦和迷茫。
或者什么?是“或者我死的时候”?还是别的?
线索又断了。而且,胡离的心魔因为我们的追问,似乎更加激荡,体内的雷火之力又猛地窜高了一截!沈晦的月华和玄夜的阴影都被逼得一阵摇晃。
“这样下去不行!”玄夜的声音带着冷意,“她的心魔执念太深,又因雷劫提前引发而彻底失控。常规的安抚疏导已无作用。必须有人进入她的‘心魔幻境’,找到那个‘守墓人’的真相,或者……帮她斩断这份不该有的执念!”
进入心魔幻境?那意味着要主动承载胡离此刻狂暴混乱的情感激流和劫雷之力,凶险无比,稍有不慎,进入者也会被心魔侵染,甚至引火烧身。
“我去。”我几乎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
“阿七!”沈晦和玄夜同时出声阻止。
“你现在的状态,自身难保!”沈晦银眸中满是反对。
“你的镜渊和诅咒,与她的心魔雷火属性迥异,进入后极易引发更剧烈的冲突,可能你们两人都会……”玄夜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更知道,胡离等不了了。她的妖丹光芒在雷火灼烧下已经开始不稳,那是根基动摇的迹象。而且,她是我最重要的伙伴,是这个冰冷当铺里,为数不多的、真实不虚的温暖与快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自己的“情”烧成灰烬。
“我有定魂玉,能稳住神魂。而且……”我看着痛苦挣扎的胡离,那个总是用尾巴卷着我手腕、嚷嚷着要吃糖的狐狸,此刻奄奄一息,“她的‘情’,因‘等待’和‘未知’而痛苦。我的镜渊……或许能帮她‘看’清楚一些。我的诅咒……让我对‘执着’与‘遗憾’的理解,比你们都深。”
这不是逞能。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行的办法。利用镜渊的“映照”,在胡离的心魔幻境中,追溯那段被尘封的记忆;利用诅咒中对“素心”执念的体悟,去理解、甚至尝试化解那份扭曲的“等待”。
沈晦和玄夜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挣扎,最终,沈晦咬牙道:“我以月华为你铺路,护你灵识进入。玄夜在外稳住她肉身和妖丹,隔绝内外。一有不妥,立刻撤回!不可强求!”
“半柱香。”玄夜的阴影收缩,将胡离完全包裹,形成一个漆黑的、隔绝内外的茧,只留下一道通往她眉心的、由沈晦月华维持的细小通道,“你只有半柱香时间。时间一到,无论成败,我都会强行将你拉出。否则,你的神魂会被困在她的心魔雷火中,一同湮灭。”
半柱香……我点点头,盘膝坐在胡离面前。定魂玉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我纷乱的心神稍定。我闭上眼,凝聚全部精神,在沈晦月华的引导下,顺着那道细小的通道,小心翼翼地,探向胡离那被心魔和雷火充斥的、混乱不堪的识海……
轰——!
意识仿佛坠入了燃烧的炼狱!炽热、混乱、悲伤、愤怒、不甘、眷恋……无数激烈的情感如同岩浆,混合着紫色的雷光,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感知。我“看”到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火焰与雷电中翻滚闪现——
幽深的山谷,月色下,一个穿着素白长衫、背影孤寂清冷的男子,站在一座无字的墓碑前。他微微侧脸,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死寂。
胡离(还是小狐狸的形态,只有两尾),躲在一块山石后,偷偷望着那个身影,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懵懂的心疼。
男子发现了她,没有驱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望着墓碑,仿佛那是他世界的全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狐狸长大了些,变成了少女模样(但耳朵和尾巴还在),她开始试着靠近,给他带山间的野果,叽叽喳喳说些没营养的话。男子从不回应,但也没有拒绝她的靠近。直到有一天,暴雨倾盆,他依旧站在墓前,任由雨水冲刷。胡离冲过去,用自己小小的妖力撑起一片光罩,为他挡雨。男子终于转过头,看了她很久,然后,极轻、极淡地,叹息了一声。
“你不该来。”他说。
“为什么?”胡离问,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只有死亡和等待。”男子的声音没有波澜,“而我,是守墓人。守着一段……回不来的过去。”
“那……我陪你等!”胡离不知天高地厚地说,“等你等到了,或者……等你不等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看外面的花,很香很香!”
男子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寂寥里。“傻狐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胡离毛茸茸的耳朵尖,指尖冰凉,“修行不易,莫要耽搁。等你……修出九尾,有了自保之力,若还念着今日这话……再来此处寻我。”
他解下腰间那个小小的、陈旧的布囊,系在胡离颈间:“以此为信。但记住,莫要轻易打开。除非……你我真的有重逢之日。”
说完,他不再看胡离,转身,身影融入雨幕,消失在那座无字墓碑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画面破碎,更多的碎片涌来——胡离拼命修炼,一次次冲击瓶颈,一次次在雷劫中伤痕累累,却总是望着那个布囊,眼中燃着希望的火。她总在修为精进后,偷偷溜回那个山谷,但那里只有空寂的山风和无字的墓碑,再不见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希望渐渐被漫长的等待磨成了焦虑,变成了怀疑,最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委屈——他是不是忘了?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那根本就是一个随口敷衍的玩笑?
而“修出九尾”这个目标,也从最初的甜蜜期待,变成了沉重的枷锁,成了验证那个承诺真伪的、唯一的、残酷的标尺。她卡在八尾已久,第九尾迟迟难生,这份焦虑与对“他”的复杂情感交织,终于在某种契机下(或许是我最近的失控和天威刺激?),化作了吞噬她的心魔,引动了本该属于千年修为的、最可怕的雷劫!
我“看”到了胡离心魔的核心——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对被抛弃的恐惧,对等待无果的绝望,以及对那份渺茫承诺近乎自虐般的、无法放手的执着。她将自己所有的价值、所有的情感,都捆绑在了那个“守墓人”和那个“九尾之约”上。守墓人不现,九尾不成,她的世界就永远是一片荒芜的、燃烧的炼狱。
半柱香的时间,飞快流逝。我已经能感觉到玄夜阴影传来的、越来越强的拉扯力,以及沈晦月华通道的不稳定。
必须做点什么!直接告诉她“那男人是骗子,忘了吧”没用,那等于否定了她几百年的坚持和全部情感寄托,会让她瞬间崩溃。帮她找到那个守墓人?茫茫人海(或者说,三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守着无字墓的“守墓人”,去哪里找?
或许……可以换个角度。
我凝聚起镜渊之力(在心魔幻境中,这力量变得极其微弱而艰难),不是去映照“守墓人”的真相,而是去映照胡离自己。映照她这几百年来,除了等待,还拥有过什么。
我将那些在雷火中翻滚的、属于胡离自己的记忆碎片——第一次成功化形时的雀跃,在当铺里和大家打闹的欢笑,偷吃灶王爷点心被追得满院子跑的滑稽,窝在我膝上晒太阳的慵懒,听织梦娘讲故事的入迷,甚至……是沈晦偶尔对她无奈的纵容,玄夜阴影下不易察觉的庇护——将这些温暖的、真实的、属于“胡离”而非“等待者胡离”的画面,强行聚拢、放大,如同点点星火,投入她熊熊燃烧的心魔火海。
同时,我将诅咒符文中,属于“素心”的那份对“失去”的极致悲痛与不甘,剥离出来,化作一道意念,传递给她:“等待很苦,执着很痛。但你的生命,不该只为了一句承诺、一个人而燃烧。看看你身边,看看你自己。你等的那个人,或许永远不会来。但爱你、需要你的人,一直都在。你的价值,不在于他是否回来,而在于……你就是胡离。是独一无二的,会笑、会闹、会温暖别人的胡离。”
心魔幻境剧烈震动!雷火更加狂暴,仿佛要将我这“异类”的意念彻底焚毁!但那些被我聚拢、放大的、属于胡离自己的温暖记忆碎片,却在火海中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浪中的灯塔。
我看到,胡离那被心魔充斥的、混乱的意识核心,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那双燃烧着雷火的金色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然后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自我”的辨认。
就在这时,玄夜的阴影猛地一扯!半柱香时间到了!
我的意识被强行从胡离的心魔幻境中拉出,回归本体。巨大的眩晕和神魂撕裂感袭来,我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被沈晦一把扶住。
“怎么样?”沈晦急问。
我顾不上回答,立刻看向被玄夜阴影包裹的胡离。
只见那漆黑的阴影茧,剧烈地波动着,内部雷光闪烁,忽明忽灭。良久,那狂暴的雷火气息,开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内收敛。胡离痛苦的呜咽声也逐渐低了下去。
阴影茧缓缓打开。胡离瘫软在地,浑身焦黑,狐毛被烧得卷曲凌乱,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焦距,不再是纯粹的赤红与雷光,虽然依旧黯淡、疲惫,充满了泪水,却有了神采——那是属于“胡离”的神采。
她看着我,又看看周围满脸关切的沈晦、玄夜、织梦娘,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一道道白痕。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痛苦的梦……”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那个破旧布囊,却没有立刻攥紧,只是指尖轻轻拂过,眼神复杂。
“梦醒了就好。”我虚弱地笑了笑,想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胡离体内的劫雷气息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内敛了。她的千年雷劫,因为心魔被触动而提前引发,这个“因”已经种下,天雷迟早会真正落下。但至少,她挺过了最凶险的“心魔焚身”这一关,有了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根将她死死捆缚在“等待”与“执念”上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她依旧会等那个守墓人,依旧想修出九尾。但那不再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想起了,她也是胡离。是当铺里,大家的胡离。
这就够了。
胡离的雷劫,暂时渡过了最险的一关。
而我,因为强行进入她的心魔幻境,神魂受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雪上加霜。
但看着胡离眼中重新亮起的那点属于“生”的光,我觉得,值了。
只是不知道,我这份“多管闲事”,会不会引来“天条”对我这个“不稳定因素”的,又一次注视。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
风雨,还远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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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胡离在织梦娘的照料下,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许多。那个破旧的布囊,被她无意识地握在掌心,却没有再死死攥着。
我靠在沈晦怀里,任由他将精纯的月华渡入我枯竭的经脉。玄夜的阴影沉默地笼罩着我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波动。
因果罗盘在我怀中,指针微微偏转,不再死死指向地底,而是在胡离、我、以及某个极其遥远模糊的方向之间,轻微地摇摆。
地底深处,那个禁忌的实验体,在胡离雷劫爆发的整个过程中,异常地安静。
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仿佛在屏息观察,等待着什么。
一场雷劫,暂时平息。
但更多的暗流,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