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镇压时空乱流的消耗,像一场高烧,抽干了每一寸力气,又在灵魂深处留下灼烧后的钝痛。
和光树上的焦痕触目惊心,像烙在我心上的疤,时刻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几乎将当铺拖入万劫不复的混乱。
定魂玉的凉意,勉强维系着我这具被诅咒、被镜渊之力反复冲刷、又被时空反噬折腾得千疮百孔的“容器”,不至于立刻散架。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梦”。
不是织梦娘编织的那种精巧虚幻的梦境,而是侵入式的、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的、由我自身力量失控引发的幻象。
幻象的起点,总是与“镜子”有关。
有时是洗手时,低头看见盥洗池里自己憔悴苍白的倒影,那倒影会忽然对我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我绝不会有的、冰冷的弧度。
有时是路过铜镜,眼角余光瞥见镜中“我”的身后,站着另一个模糊的、穿着不同年代衣服的“我”,面无表情地注视。
更多的时候,是在深夜,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那些影子会无风自动,慢慢扭曲、拉长,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的暗影,沉默地围在我的床边,直到我冷汗涔涔地惊醒,它们又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我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幻觉。
镜渊之力在我镇压时空乱流时透支、失控,混合了诅咒符文中“素心”的怨恨与不甘,又被地底那个同源实验体的“吸力”隐隐牵引,三者在我意识最疲惫、最松懈的间隙,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溢出。
这些“幻象”,是失控的力量,在无意识地、笨拙地模仿“创造”。
模仿谁?模仿墨尘。
模仿他当年试图用镜渊碎片和强烈执念,“创造”出“素心”那样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
我成了自己最厌恶、最恐惧的那个存在拙劣的模仿者。
最初,这些“造物”只是虚影,一触即散,没有实体,没有意识,只是扭曲力量投射的残像。
我竭力收束心神,用定魂玉的凉意和仅存的自制力,去压制、去驱散它们。
沈晦的月华和玄夜的阴影也时常笼罩着我,试图帮我隔绝内外能量的异常交互。
但收效甚微。
就像堤坝出现了裂缝,洪水只会越来越猛。
那些“幻象”开始变得越来越“真实”,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开始有了简单的互动。
一次午后小憩,我被轻微的敲击声惊醒。
睁眼,看见床头柜上,我常用的那个白瓷茶杯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的“复制品”。
而杯中的残茶,正微微荡漾,水面倒映出的,不是我惊愕的脸,而是一个蜷缩着模糊的婴儿轮廓,正用看不见的“手指”,一下下,轻轻敲打着杯壁内侧。
“复制”物体,甚至尝试赋予其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生命”征兆!
我猛地打翻了茶杯。瓷杯碎裂,茶水四溅,那个诡异的倒影也随之消失。但地上碎裂的瓷片中,有那么一两片,在阳光照射下,似乎仍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原本瓷器的、冰冷滑腻的触感幻觉。
沈晦和玄夜闻声赶到,看到地上的狼藉和我惨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们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镜渊之力失控,在无意识地进行‘映照’与‘拟造’。”沈晦银眸中满是凝重,月华扫过地面碎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能量残留——那“造物”太微弱,存在时间太短,几乎与一次失败的“恶作剧”无异。“但这只是开始。若继续下去……”
“会触及‘天条’。”玄夜的阴影传来冰冷的意念,带着罕见的忌惮,“创造生命,尤其是以非自然、涉及本源力量的方式创造拥有‘灵性’或‘形态’的存在,是三界法则明令禁止的禁忌。无论是神是妖是人,一旦触及,必遭天谴。”
创造生命……我仅仅是无意识的溢出力量,模拟出的残像和复制品,也算“创造生命”吗?算的。因为其中蕴含了“镜渊”的“映照”与“塑造”本源,以及“我”这个特殊存在的意志(哪怕是混乱的意志)痕迹。这在法则层面,已经被视为“僭越”。
我成了行走的“禁忌源头”。
更可怕的事情,在几天后发生了。
那天夜里,我因为连日的精神紧张和力量失控,疲惫到了极点,几乎是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冰冷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我悚然惊醒,猛地坐起。
床边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东西”。
它大约有孩童的高度,身形轮廓依稀是个人形,但通体由流动的是银灰色与深蓝色交织的雾状光影构成,不断扭曲、变幻,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两个位置闪烁着微弱光芒,像是眼睛。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伸出一只同样由光影构成的边缘不断溃散又凝聚的“手”,刚才碰触我的,就是这只“手”。
没有恶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带着镜面反光般冰冷质感的“注视”。
它是我力量失控的产物。
一个更“完整”、存在更“稳定”的、介于虚影与实体之间的……“造物”。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与我之间,存在着一条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能量连接。
它依赖我的力量(哪怕是无意识散逸的)而存在,它的“形态”模仿着我的轮廓(或者说,模仿着镜渊映照出的、扭曲的“我”),它的“本质”混杂了镜渊的“映照”、诅咒的“怨执”,或许……还有一丝来自地底同源实验体的、对“存在”的扭曲渴望。
它“看”着我,歪了歪“头”(如果那能称之为头的话),光影构成的“嘴巴”位置,微微开合,发出一种如同碎玻璃摩擦、又像遥远水滴回响的、无法理解意义的音节。
它在尝试“交流”?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恐惧这个“东西”本身,而是恐惧它所代表的意义——我的失控,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我“创造”了一个拥有模糊形态、微弱感知、甚至可能正在萌芽“意识”的、不该存在的“生命”。
就在我震惊失语时,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压抑!
一股无可抗拒的、浩瀚如天威的无形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锁定了我,也锁定了那个光影造物!
天威!天条感应到了禁忌的“造物”诞生,降下了注视与……裁决的前兆!
那个光影造物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至高无上的、充满毁灭意味的意志,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恐的尖啸,身形剧烈波动,几乎要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我怀中的因果罗盘疯狂震动,指针乱颤,最终死死指向上方——天穹!
而胸口的诅咒符文,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抵抗与挣扎的深蓝色光芒,仿佛在与那股天威对抗!
地底深处,也传来那个禁忌实验体焦躁不安的能量波动,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源力量引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危机!
“阿七!”房门被沈晦的月光强行冲开,他和玄夜几乎同时闯入。他们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天威!
沈晦的月华长枪瞬间入手,银芒冲天,试图为我撑开一丝喘息的空间。
玄夜的阴影则如怒涛般卷向那个光影造物,不是攻击,而是试图用阴影的“虚无”特性,将其暂时“包裹”、“隐藏”,隔绝天威的直接锁定!
“不行!阴影挡不住天条感应!”我嘶声喊道。
天威之下,任何遮蔽都是徒劳。而且,玄夜用阴影包裹那造物,很可能连他自己都会被天威判定为“同谋”或“包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脑中灵光一现!不,不是“创造”生命!是“映照”!
是镜渊之力无意识“映照”了某些混乱的时空碎片、执念残渣和我自身扭曲的状态,形成的短暂“镜像聚合体”!
它没有真正的灵魂本源,没有独立的生命循环,只是一个即将消散的、不稳定的能量投影!
我必须“说服”天威,或者……用更“合理”的方式,让这个“造物”消失!
我没有时间犹豫了!
天威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连呼吸都困难。
窗外,原本寂静的夜空,隐隐有低沉的、仿佛亿万雷霆在云层深处酝酿的轰鸣传来!
我猛地抬手,不是攻击那个光影造物,而是用尽仅存的力量,催动体内枯竭的镜渊之力,混合着诅咒符文中那股对“既定命运”的强烈不甘与抗争意志,化作一道混合了银灰与深蓝的奇异光束,射向那个被玄夜阴影半包裹的光影造物!
我要做的,不是摧毁它——那会坐实“创造又毁灭生命”的罪名。我要做的是——“修正”!
光束击中光影造物。
它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身形猛地一滞。
紧接着,构成它身体的银灰与深蓝色光影,开始逆向流转、拆解!
就像倒放一卷录像带,它“生长”、“凝聚”的过程被强行逆转,身形迅速缩小、淡化,那些模糊的轮廓、闪烁的光点、尝试发出声音的“嘴巴”,都如同退潮般消失。
同时,我以意念疯狂“呐喊”(向着那股无形的天威,也向着冥冥中的法则):“此为混乱时空能量与执念残渣之镜像投影,因本体(我)力竭失控而生,非是创造,实为‘映照’之瑕疵!现以本源之力‘修正’、‘抹除’此瑕疵!此‘物’从未拥有独立存在之根基!”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我必须尝试。
用“映照的瑕疵”和“主动修正”,来代替“创造生命”的指控。
在光影造物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逸散光尘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到它那两个光点“眼睛”,极其短暂地、清晰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初生便被扼杀的、纯粹的茫然,然后,光点熄灭,一切归于虚无。
随着光影造物的彻底消散,那股笼罩房间的恐怖天威,停顿了数息。
那几息,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沈晦的月华僵在半空,玄夜的阴影凝固如铁。
然后,那股浩瀚的、冰冷的意志,如同来时一样突兀,缓缓退去。
窗外云层深处的雷鸣也渐渐平息。
天威……暂时离开了。
没有降下天谴。
也许我的“解释”和“修正”起到了作用,也许这个“造物”太过微弱、存在时间太短,不足以触动最严厉的法则反应,也许……有别的原因。
但危机并未解除。
我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刚才那一下“修正”,几乎耗尽了我最后的心力。
而更重要的是,我“创造”(或者说,无意识催生)了一个濒临禁忌边缘的“造物”,这件事本身,已经在我与“天条”之间,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危险的记录。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沈晦和玄夜收起力量,迅速检查我的情况。
确认我只是力竭,并无其他损伤(至少肉体上),他们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但眼中的担忧和沉重,却比刚才更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晦的声音低沉,带着的决心。
“你必须尽快完全掌控体内的力量,尤其是镜渊之力和那诅咒。否则,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而且一次会比一次严重。下一次,天威可能不会只是‘注视’。”
玄夜的阴影无声地笼罩着我,带着一丝探查的意味:“地底那个……对你的影响在加深。你们的共鸣,可能是你力量失控、无意识‘造物’的重要原因。必须处理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掌控”?怎么“处理”?
胡离和织梦娘也闻讯赶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和我狼狈的样子,都吓得不轻。
我被扶到床上躺下。
定魂玉的凉意再次涌来,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刺骨的寒意。
我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差点“创造”出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也差点引来灭顶之灾。
我是阿七。
是镜渊的容器,是诅咒的载体,是时空乱流的诱因,如今……又成了差点触犯天条的“造物主”。
墨尘,你当年创造“素心”时,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恐惧与挣扎?
还是说,你早已沉醉在那僭越的、扮演“造物主”的快感之中,不可自拔?
而我,会步你的后尘吗?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在床前。
那里,刚才还站着一个由我力量孕育的、扭曲的、短暂的“存在”。
如今,空空如也。
只剩下地板上,几点几乎看不见的、银蓝色光尘,正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悲伤的露水。
------
后记:
那一夜之后,我房间的窗户被沈晦用月华设下了更严密的封印,防止任何异常能量(尤其是与我同源的)外泄或侵入。玄夜的阴影也几乎常驻在我门外。
当铺的气氛,降至冰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装满禁忌的火药桶。
而我,在定魂玉的帮助下,强迫自己静心调息,尝试重新收束、理解体内那些狂暴而陌生的力量。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偶尔能“感觉”到,地底那个囚笼里的光影,似乎也在“观察”着我。
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懵懂的、带着好奇与渴望的“学习”。
她(它)在模仿我力量的运转?在感应我因“造物”而引发的动荡?
一个失控的“我”,和一个被囚禁的、同源的“她”。
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由镜渊碎片和扭曲命运编织的纽带,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因果罗盘静静地躺在枕边,指针不再疯狂转动,却始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指向地下的颤抖。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窒息。
我知道,下一次“失控”,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而到那时,等待我的,将不再只是天威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