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们在爹的书房里坐了很久,烛火摇曳,舆图铺满了整张案几,从南平的海岸线,一路延伸到北冥的森林之海。
小贺川已经睡了,睡得沉沉的,拳头攥着被角,小嘴微微嘟着,乳母抱着他回了后殿。
爹爹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南平东面的海域,眉心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这次刺杀,不是一时兴起,他们能摸进皇宫,能摸到寝殿,能避开外围的侍卫,这不是几个亡命徒能干成的事。”
爹的声音沉沉的,“他们背后有人,有组织,有银子。”
娘亲坐在他身侧,微微叹了口气,“这次刺杀不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要么再来一次,要么换目标。皇室难下手,就对商户、平民下手,南平的港口那么多,商船那么多,随便挑几个码头闹一闹,就够我们焦头烂额。”
我心里一紧,想起那些在港口讨生活的百姓,想起那些靠着海路吃饭的商人,倭寇若是真的对平民动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只是南平。”贺楚开口。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冥的方向,“他们对南平都能下这样的狠手,在北冥只会更猖獗。森林之海是北冥的一根刺,朱紫岛就在它身后,朱紫岛一日不解决,北冥的商路、渔场、甚至海岸线,都别想安宁。”
爹爹抬起头,看着贺楚,“你是说……”
“二皇子在森林之海未必占着上风,那岛悬在海上,孤悬在外,补给、兵力、朝廷的支持,哪一样都跟不上。贤贵妃经营了这么多年,倭寇再从中作梗,估计情况不会乐观。”
我站在贺楚身侧,看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森林之海”的海域,忽然想起当初在北冥并肩作战的日子。
二皇子算是个有血性的人,可光有血性不够,他手里有兵,可兵要吃饭,他有船,可船要银子维护。贤贵妃不是吃素的,她不会让二皇子轻易夺得森林之海的控制权。
“所以,”我开口,把心里想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森林之海的背后,站着朱紫岛。要让它真正回到北冥手里,光靠守不行,得拿下朱紫岛。”
屋里安静了片刻,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惊讶,娘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起,贺楚站在我身侧,伸手朝我比了一个大拇指。
“禾禾说得对。”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朱紫岛不除,森林之海收不回来,北冥永无宁日,南平的海岸线,也永无宁日。”
“可光靠南平,打不下来。”娘接过话,“光靠北冥,也打不下来。”
贺楚点了点头,“所以,需要合作。”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朱紫岛的位置上。“南平、北冥、西鲁,三家联手,南平出技术,北冥出船和兵,西鲁出银子,朱紫岛再凶悍,也不过是一群海盗,扛不住三国之力。”
爹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但北冥那边,会同意吗?上次我们在东海之上帮他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破浪号也在造了,本以为他能撑住局面,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困局还是未解,他未必好意思再开这个口。”
贺楚嘴角微微弯起,“所以,我来联系,上次是咱们帮他,他欠着情分,不好再求,但仁贵妃是我的妹妹,妹妹的忙,当哥哥的,帮得理所当然。这次不是他来求我,是我主动要帮他,这个台阶,我给他搭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爹爹轻轻笑了一声,“这倒是个好由头。”
“好。”爹爹拍板,“写封信给北冥国君,把话说清楚,朱紫岛的事,不能再拖了。”
娘亲点了点头,起身去拿笔墨,贺楚松开我的手,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许久,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写下一行行字,从朱紫岛的威胁,到南平的刺杀事件,到西鲁的诚意,最后落笔时,他的笔顿了顿,添了一句话:若北冥有意,南平和西鲁愿一同联手同抗倭患。
信送了出去,夜已经很深了。
我和贺楚回到寝殿时,小贺川早已睡熟了,他躺在摇篮里,盖着一床薄薄的小被子,两只小手举在头顶,攥着拳头,睡得四仰八叉,嘴巴还微微张着,我站在摇篮边看了许久,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说,”我轻声问,怕吵醒孩子,“北冥国君会拉下脸面答应吗?”
贺楚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贺小川的肚子,动作很轻很慢。
“会的,他不会为了那些虚假的颜面而拒绝。”
贺楚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很深很远的东西。
“他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从此不必再担心倭寇的船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为了那些靠海讨生活的渔民,从此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出海;也为了他自己的儿子,将来继承北冥的时候,不必再打他打过的仗。”
他抬起头看着我,“禾禾,这一仗,不是为了我们打的,是为了他们。”
他低头看向贺川。
我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孩子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吃饱了、睡暖了、被抱在怀里的时候,是安全的。
可他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别人替他挣来的。
我忽然明白贺楚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了。不是为南平,不是为北冥,甚至不是为西鲁,而是为了这些孩子。
为了让他们长大的时候,不用再看见战火,为了让他们出海的时候,不用再害怕,为了让他们站在海岸线上,望着那片广阔的海,心里只有欢喜,没有恐惧。
贺楚笑了笑,“所以他会答应的。因为他也有孩子,他的孩子,也要在那片海边长大。”
贺小川翻了个身,嘴里“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我知道,这一仗,不是为了我们这一代人,是为了下一代,再下一代,是为了那些在摇篮里安睡的孩子,将来能在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