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东星待了三天。
三日里,大半时间都陪着外祖父,老人家精神头虽然不如从前了,可看见贺小川,眼睛里便会泛着光。
他每天靠在引枕上,把小贺川放在膝头,一放就是一两个时辰。
小贺川倒也乖,不哭不闹,只是挥着两只小拳头,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曾祖父说话。
外祖父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弯着,那模样认真得不像是在哄孩子,倒像是一字一句和小贺川对话。
六叔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爹,您听得懂他说什么?”
外祖父眼皮都没抬:“听得懂,他说曾祖父的佛珠好看。”
六叔被噎得直瞪眼,我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贺楚站在窗边,嘴角也弯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暖暖的。
第三天一早,我拉着贺楚去了东星大街,这条街我从小逛到大,闭着眼都能走,哪家的枣泥酥最酥,哪家的糖炒栗子最甜,哪家布庄的料子最软,我门儿清。
大木、小木跟在后头,手里提的纸包越来越多,嘴里嘟囔着,“郡主,拿不下了”,可脚下却跑得比谁都欢。
我给爹挑了几样,老字号的桂花糕,他最爱吃这个,胡人铺子的葡萄干,说是比别处的甜。
“这些够不够?”我抱着手里的糕点,转头问贺楚。
他接过糕点,掂了掂,笑道:“岳父怕是要嫌少。”
我瞪他一眼:“少了他不会自己回来买?”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笑,他知道我想家了,想爹,想娘了。
所以他没有催,只是陪着我,一家一家地逛,一包一包地买,直到日头偏西,直到大木、小木的手里再也提不下。
临走的时候,六叔又命人搬来几坛六婶亲手腌的酱菜,爹每次回东星都要带几坛子走,这回坛子不好带,六婶特意分装成小罐,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我抱着那几罐酱菜,坐在马车里,开口对贺楚道:“爹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这些东西,够他吃一阵子了。”
贺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靠在他肩头,听着车轱辘轧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日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怀里的酱菜罐子上,我想这一趟回去,爹吃着我从东星带去的桂花糕,尝着六婶腌的酱菜,大概就不会那么想家了。
从东星出发,一路向南,越走天越暖,路边的树也越来越绿。
小贺川在马车里待得闷了,贺楚便把他抱出去骑在肩上,让他看那些没见过的花、没见过的鸟。
小家伙兴奋得手舞足蹈,拽着父皇的头发当缰绳,疼得贺楚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把他放下来。
我坐在车辕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走了七八日,终于到了南平地界,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城郭时,我眼眶一热,心跳竟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马车驶进宁城时,我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依旧热闹,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巡逻的兵士比平日多了些,城门口的盘查也严了不少,我看了贺楚一眼,他眉心微蹙,却没有说什么。
宫门口,爹和娘已经等在那里了,我看见娘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瘦了。
我抱着贺小川跳下车,一头扎进她怀里,喊了一声“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爹在旁边站着,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贺小川身上,他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可我没有看见成平,问起他,爹和娘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弟弟受了点伤。”爹说得轻描淡写,“没什么大碍,将养几日就好了。”
我心里一紧,追着问怎么回事,娘才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朱紫岛的倭寇这些日子越发猖獗了,上次南平助北冥抗倭,他们怀恨在心,这回竟派了一队杀手潜入皇宫,意图刺杀。
幸亏成平那几日在宫里陪外祖父,他警觉,发现不对立刻大声示警,云泽闻声带侍卫拼死抵挡,才没让杀手得逞。
可成平却挨了一刀,伤了胳膊,血流了一地,云泽赶过去的时候,他自己浑身是血,还笑着说,“哥,没事”。
“伤得重不重?”我急得声音都有些变了。
娘握住我的手:“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就是流了不少血,养了好些日子,脸色才缓过来。”
爹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护着外祖父,一步都没退。”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成平那个傻小子,小时候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却敢挡在外祖面前,拿自己的身子去接刀。
贺楚从身后揽住我的肩膀,手掌稳稳地落在肩头,轻轻收拢,他没有说话,可那力道、那温度,明显是在安抚我,别慌。
看到成平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喝药,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姐,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喊疼。
我瞪他一眼:“知道疼还往前冲?”他嘿嘿笑着,挠了挠头:“那不是外祖父嘛,哪能看着。”
我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看着他那张比从前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心里又酸又难受。
我低下头,把贺小川轻轻放在他怀里。
成平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动也不敢动。
“姐,这是……”
“你外甥,贺川。”
成平低下头,在那张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虎牙。
“真好玩。”他说。
我坐在床边,看着成平抱着贺小川,一大一小两张脸凑在一起,一个傻笑,一个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胖嘟嘟的手指在空中抓呀抓。
成平也不躲,任由那只小手在他脸上胡乱拍着,拍一下,他就笑一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