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常春藤唱片那边刚刚有所松动的高管们脸色重新冷静下来。
因为“保留品牌”和“保留管理权”而短暂浮起的热意,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而月耀这边,包括陆宁宣在内,所有人的神情也都微微绷紧。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难点。
陆宁宣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没来得及开口。
“范斯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她右手边响起来。
所有人看向屏幕中出现的李若荀。
屏幕对面,范斯微微怔了一下。
他在新闻里看到的李若荀,是“战区幸存者”“抑郁症患者”“公告牌榜首歌手”这些标签堆叠出来的模糊影子。
这些标签层层叠叠地覆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像是媒体为了方便叙事而制造出的复杂符号。
但此刻坐在镜头前的这个年轻人,安安静静的,眉眼温润,更像是一个在大学校园里会遇到的普通学生。
不。
范斯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普通学生可不会坐在这里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他的外貌太有欺骗性了。
范斯提高了警惕,觉得此人绝对不像那些粉丝心目中那么简单。
“你好。”
“常春藤唱片的各位前辈,你们好。”
李若荀用英语继续说道,发音清晰,带着一点轻柔的尾音。
“我知道,你们对我、对我的音乐、对我们未来的道路,可能还存在很多疑虑。这很正常。”
他安静地说着,会议室里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都缓和了些许。
“商业条款大家可以慢慢谈……”
“但我想,作为一家以音乐为本的公司,你们最应该关心的,或许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
“而是我们的‘产品’本身。”
范斯等人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直白地将自己定位为“产品”。
“或许……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唱一小段,我在新专以外准备的一首歌曲。”
范斯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高管也面面相觑。
在商业谈判桌上,大家谈的是数字、条款、股权比例、债务处置、管理权分配。
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说“要不我给你唱一段吧”。
可……作为一个音乐人,这似乎又顺理成章。
范斯忽然想起最初起步时自己带过的一个艺人,那孩子当时也是只抱了一把破吉他,站在角落里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
那首歌后来拿了格莱美。
很多年过去了,常春藤唱片从一个小厂牌变成传奇厂牌,又从传奇厂牌变成如今被巨头围猎的旧时代残影。
范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那份来自夏国的合同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心底深处,那个在纽约的地下酒吧里听着黑胶唱片长大的少年,在沉睡了很多年之后,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听。
他想知道,这个在世界范围内掀起波澜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每次都能拿出令人震撼的作品。
“可以。”
范斯望着屏幕里的李若荀,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
李若荀笑了笑。
“谢谢。”
他低头,把身侧那把早已准备好的木吉他抱了起来。
琴弦被拨响。
清亮的吉他声一下子撕开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看见一条窄路被骤然劈开,碎石滚落,泥土翻起,可裂缝尽头竟有大片大片的花疯长出来,鲜艳、粗粝、蓬勃。
李若荀开口了。
“oh-oh-oh-oh-oh!”
清亮,悠扬,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攥了过去。
紧接着,歌词顺着跳跃的琴弦流淌而出:
“I used to rule the world”
(我曾主宰这世界)
“Seas would rise when I gave the word”
(一声令下,海潮翻涌)
“Now in the morning I sleep alone”
(如今清晨,我独自醒来)
“Sweep the streets I used to own”
(清扫着曾属于我的街巷)
范斯原本还维持着谈判桌上的克制姿态。
可那几声“oh-oh-oh-oh-oh”出来的瞬间,他后背就慢慢离开了椅背。
他靠近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点。
这旋律……
他心里刚刚冒出判断,就被李若荀接下来的歌声压了下去。
“I used to roll the dice”
(我曾掷下命运的骰子)
“Feel the fear in my enemys eyes”
(感受仇敌眼中的恐惧)
“Listen as the crowd would sing:”
(聆听人群高歌:)
“Now the old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先王已死!新王万岁!”)
范斯完全被抓住了。
这首歌写的是什么?
一位国王?
主宰世界,一声令下海潮翻涌,敌人畏惧,人群高呼新王万岁。
多么宏大的开端。
它有叙事,有意象,有历史感。
可偏偏又不是那种晦涩得必须靠评论家拆解才能获得价值的作品。
因为它的旋律太动人了。
动人到即便一个完全听不懂英文的人,也会被那股昂扬的力量拉着往前走。
“one minute I held the key”
(上一刻我还手握钥匙)
“Next the walls were closed on me”
(下一刻高墙已将我囚禁)
“And I discovered that my castles stand”
(才发现我那巍峨城堡)
“Upon pillars of salt and pillars of sand”
(竟立于盐柱与沙柱之上)
范斯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鞋尖在地毯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追着吉他的节奏。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荒唐感。
这几句歌词,太像如今的常春藤唱片。
曾经他们也以为自己手握钥匙。
可时代来的时候,从来不会先行告知。
他们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堡,原来立在盐柱与沙柱之上。
海水一涨,风一吹,就开始崩塌。
范斯的嘴角泛起一点苦涩。
常春藤唱片的音乐总监戴安娜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原本是抱着一种挑剔的专业态度在听。
可听着听着,她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挑毛病。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God……”
屏幕里,李若荀抬起眼。
“For some reason I cant explain”
(出于某种我无法言说的缘由)
“once youd gone there was never”
(自从你离去,便再也)
“Never an honest word”
(听不到一句真言)
“And that was when I ruled the world”
(而那就是我曾统治世界的年月)
第一段结束。
吉他声没有停。
李若荀的右手扫弦力度很稳,手腕随着节奏起落,指节白皙修长,落在琴弦上却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力量。
陆宁宣坐在李若荀身旁,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
她胸口无声地起伏了一下。
每当她以为李若荀已经够厉害的时候,他就会再次震撼她一下。
范斯问,你拿什么打动我们?
李若荀就拿出了这样一首触动人心怀的歌曲。
他要让他们相信,相信自己还能参与一次伟大的音乐事件,能重新站在时代的浪潮上,向整个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