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一个寻常的午后,电视里正播放着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镜头里的何心百已经约莫四十多岁的模样,眼角有了细纹,但气质依然温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何心百起身开门的时候,镜头顺带着略过房间。
屋子旧了些。
但向宇航当年整理好的资料柜还在,纸条已经泛黄,却依然贴得整整齐齐。
何心百打开门,门外站着几个扛着摄像机和话筒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自称是电视台的,正在做一期关于国防科技工作者的专题节目。
今天来,是想采访一下她。
何心百困惑了。
“采访我?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师,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女记者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斟酌了一下措辞:“何女士,是这样的我们要采访的,是向宇航同志的家属。”
何心百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宇航?”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黑白照片。
镜头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照片里的向宇航年轻清俊,笑容温和,一如二十年前。
何心百转回头,眉头微微蹙起:“你们……为什么要采访宇航?他不是……他不是普通研究员吗?”
是啊,普通研究员,电子仪器厂的普通研究员。
他是一个很认真、很温和的人。
只是命不好,运气不好,走得太早。
难道……不是吗?
“向宇航同志生前参与的工作,现在已经解密了。组织上希望我们能做一期专题报道。”
何心百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表情茫然。
她像是听见了一个完全不该和向宇航联系在一起的词。
“解密?什么解密?”
女记者轻声说:“他生前参与了我国导弹核武器结合试验的工作,在高辐射环境下超时作业,身体受到严重损伤……因公殉职后,被追授二等功,认定为烈士。”
“因为保密规定,当年很多情况不能向家属说明。直到现在,相关工作解密,组织上希望能够通过专题节目,让更多人知道他们。”
何心百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手扶着门框,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像。
所有过往的片段,他病中的沉默,他对家人的愧疚,他临终前那份不寻常的平静……
全部的碎片在这一瞬间重组了。
拼成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崇高的、却又如此残酷的真相。
何心百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她对着墙上那张年轻的黑白遗像,终于痛哭失声。
“我明白了……宇航……我全都明白了……”
她这话一出来,影厅里彻底崩不住了,很多观众几乎是同时哭出了声。
这句话太迟了,迟到向宇航已经不可能再听见,然后像当年那样,温柔地笑着对她说一句:“没事,心百。”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脚边,温暖而寻常。
楼下小孩在跑,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小贩在吆喝。
熙熙攘攘,人间如常。
这便是他和他的战友们倾尽生命守望的和平了……
徐芊羽走出影院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
有人正笑着走进影厅。
马路对面的奶茶店亮着暖黄色的灯,队伍很长。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好跳成绿色,一群人从斑马线上走过来。
远处有孩子在笑,还有不知谁家车的喇叭按了一声。
熙熙攘攘,人间如常。
和电影里一样。
晚风吹过来,吹得徐芊羽鼻尖发凉,但她脑海中《祖国不会忘记》的旋律却好像越来越清晰了。
她不由得也轻声唱起来。
“在攀登的队伍里,我是哪一个?”
……
“在灿烂的群星里,我是哪一颗?”
建国百年文艺晚会灯光如昼,将整座大会堂的穹顶映得金碧辉煌。
李若荀站在舞台中央。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衬得他形清瘦而挺拔。
他的脸色比住院时好了许多,唇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只是比起旁人,仍显得清淡。
明明已经是如今世界乐坛最被瞩目的名字,billboard连续三首冠单的创造者,是被海外媒体称为“来自东方的奇迹声线”的歌手,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没有半点锋芒毕露的张扬。
“在通往宇宙的征途上,那无私拼搏的就是我。”
这里是阅兵仪式结束当晚举办的文艺晚会。
台下的座位排列得整整齐齐,前几排坐着的人大多两鬓斑白,胸前别着各式各样的勋章和纪念章。
国防科技工作者,院士,功臣……
很多人亲身经历过向宇航那个年代,只是他们身边的战友、同事、朋友,很多已经不在了。
更多的观众坐在后面,青年学生、部队官兵、各行各业的先进工作者,璀璨如群星。
“在共和国的星河里,那永远闪光的就是我——”
李若荀的声音逐渐铺开。
他的嗓音天生漂亮,干净,带着柔和的颗粒感。
可今天这首歌,他没有唱得过于精致。
这种歌,一旦不代入,不共情,所有的字句就会变成空洞的口号,悬浮又让人尴尬。
他微微吸气,胸腔里那口气被压得很深,声音放出来时,厚重辉煌。
“不需要你歌颂我,不渴望你报答我。”
前排一位老人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其实人这一辈子,到了这个岁数,早就学会了怎样把眼泪咽回去。
只是有些歌,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直接把人带回几十年前。
他旁边的老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把光辉融进,融进祖国的星座——”
对于很多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一切真的是如歌曲中所写的那样。
没有名字,没有鲜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几十年的沉默,几十年的隐姓埋名,有些人等到了解密的那一天,有些人没有。
李若荀的声音继续往上走,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些,气息上顶,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释放。
“山知道我——”
声浪向观众涌了过来,情绪滚到胸口,撞得人发酸。
“江河知道我——”
微微带着哭腔,“江河”二字做了强调,尾音拉长,整个空间都被李若荀辉煌的歌声填满了。
那声音从舞台中央扩散开去,撞上穹顶,又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带着一种明亮的悲怆。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院士偏过头,悄悄按了按眼角。
她年轻时在某个保密单位工作过,夫妻二人结婚第三年才第一次拍合影,那张照片后来还因为背景不合规,被剪掉了她的半边。
此时此刻,那些悄悄吞下的眼泪,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捧了起来。
歌声渐弱,弦乐余音在大厅里轻轻浮着。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温柔得如同呢喃。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骤然响起,一层叠着一层,迟迟不肯散去。
李若荀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依旧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