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断了。
半截刀身在他手里攥着,断口处的金属茬子泛着冷光。浊雾从断口涌出来,在空中散成灰白色的烟。
他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右臂悬在半空,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直,甲片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他盯着那颗钉子。
玄冥陨钉表面的纹路在发亮。光丝从钉身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
它们在虚空中缓慢摆动,像海葵的触手。那些光丝正从断刀接触的地方开始发白,发灰,发黑。浊在侵蚀它。很慢,但确实在侵蚀。
徐舜哲没有松手。半截刀身还嵌在钉子的纹路里,浊雾从断口灌进去,沿着光丝往钉核深处走。
他的右手在抖,虎口的伤口裂得更开了,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半截刀身往下淌,滴在暗银色的壳面上。
星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你砍不断。”
徐舜哲没理它。他把半截刀又往前推了半寸。刀身嵌进纹路更深的地方,浊雾灌入的速度更快了。
灰白色的浆从断口处涌出,裹着暗紫色的光丝,像藤蔓裹住树枝。光丝在浊的包裹下挣扎,剧烈抖动,发出极尖锐的嘶鸣。
“你的刀已经断了。”
“我知道。”徐舜哲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板。他把半截刀抽出来,断口离开纹路的瞬间,那些被浊侵蚀的光丝整条断掉了。
断裂的光丝在空中翻卷了几圈,像被砍断的蛇,然后化成暗紫色的灰,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刀。断口处的金属茬子已经被浊泡得发黑,但刀身中段那层银白色的光还在。很暗,像风里最后一点烛火。浊从断口往外渗,把它裹住,裹成一层灰白色的膜。
“你还有两分钟。”星群说。
徐舜哲把断刀扔了。半截刀身在空中翻了半圈,刀尖扎进暗银色的壳面,弹了一下,倒在地上。他转身朝巨人走去。
巨人还跪在原处。它的胸口被劈开一道极深的裂口,浊雾从裂口灌进去,把赤红色的羽毛根部的灵力回路堵死了大半。它的暗金色眼睛在光膜后面缓慢转动,蛇群僵在皮下,像被冻住的细线。翅膀耷拉在身侧,羽尖偶尔痉挛一下,蹭过壳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徐舜哲走到它面前。它太高了。跪着也比徐舜哲高出两倍。他抬头看它的脸,光膜下面那些僵住的蛇群在赤红色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纹,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你动不了。”徐舜哲说。
巨人的眼睛转了一下。光膜下的蛇群在蠕动,很慢,像刚从冬眠里醒过来。它的嘴没有动,但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很低,像石头从山崖上滚落。
“你砍不断陨钉。”
“我知道。”徐舜哲说。
“你杀不了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按在巨人胸口的裂口上。灰白色的膜从掌心涌出来,贴着裂口边缘往肉里渗。浊灌进去的时候,巨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翅膀“哗”地展开,赤红色的羽毛全部竖起来,像一团正在炸开的火。
它叫了。和之前那声尖啸不同。这次叫得很闷,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湿泥里。声波从胸腔向四周扩散,把壳面上的碎甲片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去。
徐舜哲没松手。他感觉到浊在巨人体内穿行,找到一条回路堵一条。那些回路很粗,比人类的粗了几十倍,里面的灵力像河一样流,浊灌进去的时候被冲散了一瞬,然后又聚回来,像水里的油花。
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左手玄铁指骨顶在裂口上缘,右手掌心对着裂口下缘。两只手同时发力,浊从两条手臂灌进去,在巨人胸腔里会合。
巨人又颤了一下。这次没叫。它的暗金色眼睛在光膜后面疯狂转动,蛇群在皮下翻涌,把光膜顶出密密麻麻的凸起。翅膀在身后拼命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赤红色的风暴,风暴裹着壳面上的碎甲和灰白色的粉末往四周冲,把暗紫色的天幕搅得一片浑浊。
徐舜哲的脚在打滑。巨人扇翅的风压太强,他整个人被吹得往后仰,只能用玄铁指骨死死抠住裂口边缘。指骨在皮肉上刮出五道极深的痕,浊从指甲缝里涌出来,顺着刮痕渗进去。
他听见自己后颈的膜在响。很细的噼啪声,像烧红的石头浸进冷水。鬼锁的残片在过载。他感觉得到,后颈那块地方在发烫,烫得他颈椎都在痉挛。
“你在烧自己。”星群说。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不再平稳,带着一种极细的颤。“你的鬼锁在过载。你每用一次浊,它就把你的神经束烧穿一截。你现在还剩多少感知。你的左腿已经没反应了。你的右手小指在麻木。你的听觉在衰退。再过一分钟,你会开始失明。”
“那也够了。”徐舜哲说。
他把浊全部灌进去。
灰白色的浆从两条手臂同时涌入巨人胸腔。比之前更密,更稠,更烫。巨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一记重拳打中胃部。它的翅膀僵在半空,羽毛间的鳞片全部闭合,赤红色的光从羽尖喷出来,喷到一半就断了。暗金色的眼睛在光膜后面缩到最小,蛇群在皮下疯狂乱窜,撞得光膜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你封不住。”星群说。声音变得很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我的核心在陨钉里。这具身体只是外壳。你封住它,我换一具。你封住一具,我换一具。陨钉里的灵力够我换三千具。”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徐舜哲说。
巨人的眼睛停了一瞬。光膜下的蛇群全部僵住,整张脸像被冻住了。
“你一直在说话。”徐舜哲把浊往更深处灌。他的后颈在发烫,烫得他整条颈椎都在发出咯吱声。左手玄铁指骨上的灰白色膜在加厚,从指根裹到指尖,把关节缝全填满了。右手小指已经动不了了。他知道。他能感觉到浊在往那根手指里灌,灌到哪儿,哪儿的感知就断掉。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你从出现开始就在说话。说刀断了,说杀不了你,说封不住。你一直在说。”
巨人胸口那层赤红色的羽毛全部炸开了。羽根处的皮肉在浊的侵蚀下变成灰白色,像被烧过的纸。它的身体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那些僵住的蛇群在皮下缓慢翻动,像一条条正在死去的虫。
“你在拖延时间。”徐舜哲说。
星群沉默了。四周那些冷白色的星星同时暗了一瞬,又同时亮起来。暗紫色的天幕在巨人头顶裂开一道细缝,极窄,像被针尖挑开的。缝里透出更深的东西。不是紫光,不是赤光。是一种更浓的、像凝固的墨水一样的黑。
徐舜哲看见了。他用余光扫到那道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被冻住的潮水,一浪一浪地往上涌。
“你的核心不在陨钉里。”徐舜哲说。
巨人的身体僵住了。暗金色的眼睛在光膜后面停了一拍,光膜下的蛇群全部缩成一团,像被踩到痛处的虫。
“陨钉是锚。”徐舜哲把浊从巨人胸口抽出来。灰白色的浆从裂口往外涌,带着赤红色的光渣和暗紫色的灵力碎屑,像一条正在倒流的脏河。他转身。玄冥陨钉还在原处,悬在虚空正中,纹路表面的光一明一灭。那些光丝还在从四面八方伸出来,连在钉身上,像树根扎进土壤。但那些光丝在变细。比之前细了很多。浊的侵蚀还在继续,从断刀劈出的裂口往里烂,把光丝一根一根啃断。陨钉周围的扭曲空间在收缩,从十几米缩到几米,从几米缩到只剩一圈极薄的涟漪。“陨钉负责固定天幕。你用天幕把地球包起来,让外面的东西进不去,让里面的东西出不来。你说了那么多话,不是在跟我说话。你在跟陨钉说话。你在给它灌灵力。那些光丝不是从虚空里长出来的,是从你身上长出来的。你一直在往陨钉里灌灵力,维持天幕的运转。”
巨人的胸口裂口中涌出大量赤红色的光浆。那些光浆在空中凝成极细的光丝,朝陨钉的方向伸过去,试图重新连接那些被浊啃断的线路。但光丝太细了,走到一半就断,断成几截掉在壳面上,化成灰。
“你砍断的光丝越多,天幕就越薄。你堵住的回路越多,灌进陨钉的灵力就越少。你在用你的身体拖住我,让我以为你打不过你,让我以为你在等我的身体崩解。你等的是天幕先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