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意识往里沉了一层。
身体里很乱。像一座被反复拆了又建的旧房子。骨架是玄铁的，关节是合金的，右臂外面那层甲片全脱落了，露出底下被紫血泡透的皮肉。
脊椎旁边嵌着鬼锁的残片，后颈的膜还在，但薄得几乎摸不到了。内脏挤在一起，肺里有积液，胃壁上有出血点。这些他都感觉到了。
然后他感觉到那些光点。它们从血管里穿进去，像一群细小的蛀虫，专门找那些还能通的回路，找到一条堵一条。
堵得很快。
脚底麻了。不是痛觉，是控制信号被切断了。他动了一下脚趾，没反应。光点已经堵到了小腿。按这个速度，几分钟内它们就会堵完他下半身的所有神经通路。
他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往上爬的紫光。他忽然想起哈迪尔说的话。废料。浊。身体在吸收灵力过程中产生的残渣。那些东西被他的身体当成垃圾，一点一点挤进骨髓腔里，塞进关节缝里，压进肌肉纤维的间隙里。四十六亿年攒下来的渣，被人用刀刮过，被人用锤砸过，被人用火烧过。刮不干净，砸不碎，烧不掉。越积越多，越压越实。
然后他明白了。
那些浊不是废物。它们在身体里待得太久，被反复挤压，密度已经超过了灵力本身。
灵力是稀的，浊是稠的。灵力在回路里流，浊在组织里沉。
两者互不相容，像水和油。他的身体在吸收灵力的过程中，把那些浊压成了一张网，一层垫，一道墙。
灵力进不来，浊也出不去。两样东西在他体内僵持着，把身体撑成了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现在那些光点想堵他。它们想堵住那些还能流的东西。但它们堵不住浊。浊太稠了。稠到灵力的针扎进去，被裹住，被吞掉，被消化成更稠的东西。
他感觉到脚底那些被堵死的回路在膨胀。紫光在里头越挤越多，出不去，也进不来。压力在上升。像一根被死死捏住的水管，两头都堵。
他松开了。
那些浊从骨髓腔里渗出来。从关节缝里挤出来。从肌肉纤维的间隙里溢出来。很慢，很稠，像沥青从地底往出冒。它们沿着血管走，沿着神经走，沿着骨骼表面那层极薄的骨膜走。
所过之处，灵力被吞噬殆尽。
紫光被裹住。
那些正在堵路的细小光点被浊裹成一团一团的灰白色硬块，从血管壁上剥下来，掉进血流里，被冲走。
脚底回来了。麻还在，但麻里有刺。刺是浊在往神经末梢渗。每渗一寸，那寸的感知就换一个味道。正常的触觉是凉的、硬的、干的。浊渗进去之后，触觉变成了烫的、软的、湿的。像把脚伸进一锅正在冒泡的泥浆里。
他低头看脚。鞋底已经烂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脚背上浮起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膜，膜下面有东西在动，像一群细小的虫在皮下游。那是浊在铺路。
从脚底铺到脚踝，从脚踝铺到小腿。铺过的地方，紫光停了，被压在皮下，像被冻住的萤火虫。
徐舜哲动了。这次没有蓝光，没有银光，没有花哨的步法。
他只是迈了一步。右脚踩在壳面上，脚底那层灰白色的膜贴住暗银色的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湿布擦过玻璃的响。
壳面上的暗银色纹路在接触点周围变暗了一寸。浊在渗。从脚底往壳面里渗。
巨人的左手压下来。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暗紫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比之前更密，更沉，像有人把整片海压进了一只手里。光浆从掌心倾泻而出，灌向徐舜哲头顶。
徐舜哲没躲。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朝上，迎着光浆。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光浆接触的瞬间全部亮起来，像几十条被惊醒的蛇。
光浆被刀身上的浊吸进去，沿着裂纹往下走，从刀尖走到刀柄，从刀柄灌进右手。右手上的灰白色膜在膨胀，从手腕往小臂爬，从肘关节往肩胛骨爬。
他感觉到了。
那些光浆在体内转了一圈。灵力被浊吞掉，浊被灵力稀释，两样东西在血管里搅成一团灰白色的浆，沿着回路往四肢灌。他动了一下左手的玄铁指骨。
比之前快。五根指头同时张开又收拢，关节咬合的声音很密，像一串铁珠在石板上滚。浊在给玄铁骨架供能。
巨人的掌心又压低了半寸。光浆更密了，从倾泻变成喷射，把徐舜哲整个人罩在里头。
赤红色的光浆里裹着暗紫色的纹，每一条纹都是一条极细的灵力线，碰到什么缠什么。
它们缠住了徐舜哲的右腿，缠住了他的腰，缠住了他的左手腕。像几十根看不见的绳。
徐舜哲把刀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往脚边一插。壳面被刀尖破开一道缝，浊从缝里灌进去，像水银灌进石缝。壳面下面的暗银色结构被浊泡了一瞬，然后从里往外翻。
壳面在开裂。从刀尖插进去的地方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比巨人脚趾踩出来的纹路更深、更宽、更密。
那些裂纹里渗出来的东西让整片壳面像一块正在被溶解的冰。浊在壳面里走，走到哪儿，哪儿的灵力就被吞。
巨人脚下那块壳面在失去光泽，从暗银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焦黑色。
巨人退了半步。右脚抬起来的时候，脚趾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浊，正在往皮肉里渗。
它低头看了一眼，翅膀猛地展开，赤红色的羽毛全部竖起来，羽尖的鳞片在暗紫色的天幕下噼啪作响。
赤光从羽尖喷出来，把脚趾上那层浊烧掉。浊被烧成灰，灰被风吹散。
巨人的暗金色眼睛缩了一下。光膜下的蛇群全部停下来，整张脸被冻住了。它没有再说话。
右掌心的光球在转，越转越快，赤红色的光从光球表面剥落，变成一圈又一圈的热浪，朝徐舜哲涌过来。
徐舜哲没有退。他把刀举过顶，两只手握住刀柄，刀尖朝前。他感觉到体内的浊在加速。
那些灰白色的浆在血管里越搅越稠，从四肢往躯干涌，从躯干往心脏涌。心脏在浊和灵力的夹击下跳得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从里面砸肋骨。
他在烧自己。烧骨髓腔里那些压了四十六亿年的灰。烧关节缝里那些被碾碎的渣。
烧肌肉纤维间隙里那些被挤成板结的粉。烧成灰白色的浆，从神经末梢灌进刀身，从刀身灌进裂纹，从裂纹里喷出来。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炸开了。几十条线同时从裂纹里喷出灰白色的浆，浆在空中化成极细的雾，雾裹着赤红色的光，裹着暗紫色的灵力，裹着壳面上那些正在开裂的暗银色碎片。
整片空间被搅成一锅灰红色的粥。巨人的身影在里面扭曲，暗金色的眼睛被灰雾遮住，赤红色的羽毛被浊雾裹住，像一棵正在被虫蛀的树。
徐舜哲冲进去。刀在前面开路，灰白色的浊雾在后面拖出一条长尾。他看不见巨人，但他能感觉到它的位置。浊在碰到灵力时会变烫。它就在前面。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刀锋撞上了什么东西。很硬。比肃清者的甲壳硬，比巨人的脚趾硬，比天外所有东西都硬。
刀身上的浊雾在接触面上炸开，像一锅沸水泼进雪堆。
灰白色的浆从接触点向四周飞溅，溅在壳面上，壳面裂。溅在空气中，空气响。溅在巨人身上，巨人的皮肉在浊雾里嘶嘶地烧。
星群叫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的合声。是一个单独的、极短极尖的声音，像一块玻璃被从中间掰断。
巨人的身体往后仰，赤红色的羽毛全部炸开，暗金色的眼睛在光膜后面疯狂转动，蛇群像被开水烫过一样在皮下乱窜。
徐舜哲没有停。他把刀抽回来，又劈下去。第二刀劈在同一个位置。浊雾比第一刀更浓，更密，更烫。
刀锋切进巨人的皮肉，切进去三寸，被什么硬东西卡住了。他感觉到刀身在颤。
浊在刀身里撞，在找出口。他把刀往下压，压不动。巨人的肌肉在收紧，像几十条钢缆在同时绞。
“够了。”星群说。
它没有再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比之前更稳，稳得像一口被埋在地底三百亿年的钟，从来没有被人敲过，忽然响了。
巨人的左手从侧面拍过来。徐舜哲来不及抽刀。他松开刀柄，整个人往右滚。巨人的掌心擦过他左肩，擦掉了一层皮。
他在地上翻了半圈，用右手撑住壳面，灰白色的浊从掌心灌进壳面，把地面变成滑的。他借着惯性又滑出去几米，躲开了巨人的第二次拍击。
刀还在巨人身上。刀柄在它的皮肉外面露着，刀身嵌在里面。浊雾从刀柄末端往外冒，像一根正在燃烧的引线。
巨人的右手伸过去，抓住刀柄，往外拔。拔了一下，没拔动。浊已经把刀身和它的肉烧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