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路更黑。他沿着来时的脚印走回去,荒野里的风把痕迹吹得七零八落。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听一会儿。
远处有狗在叫,再远一点,有零星的枪声,响几下就停了。这样的夜里,死几个人连回音都不会留下。
走到教堂外时已经过了午夜。月亮被那条裂缝吞了一半,光从紫黑色的云层后漏下来,把教堂的尖顶照得像根烧焦的骨头。
徐舜哲刚踏上石阶,便听见里面传来嘈杂声。
有金属碰撞,有急促的脚步,还有很低的说话声,听起来像在争执。
他推开门。
门轴发涩,响得厉害。正厅里点着几盏应急灯,灯下站着几个人。
哈迪尔不在。徐顺哲靠在墙边,右臂的简易机械手举着一根撬棍。
他对面站着两个徐舜哲没见过的男人,手里都端着自制的枪,枪口朝着地面,但肩膀绷得很紧。
徐舜哲没管他们。他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落在那个站在祷告台前的人身上。
慕云醒。
她比在慕家时更瘦了,眼窝陷得很深,左眼下方有处没处理干净的擦伤,像被碎石划的。
衣服换过了,黑色的高领薄衣,袖口挽到小臂,腰上绑着一条很细的银色链子。
她正把一个小手电关掉,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
地球意志:“有人要遭殃咯。”
徐舜哲:“闭嘴吧你!”
她先动了。步子很快,像怕慢一步就会失去力气。
她直直走到徐舜哲面前,抬手就朝他胸口砸了一拳。那一拳打在右胸甲片上,她指节立刻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从喉咙里爆出来,带着泪和火,每个字都在抖。
徐舜哲没躲。慕云醒又砸了他一拳,这次打在左肩,玄铁骨架上。
她疼得整条手臂都缩了一下,但没有停手。她抓住他衣领,猛地一扯。
衣服从肩头滑下去半截,露出下面灰银色的背甲和从后颈一直延伸到锁骨的紫色纹路。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徐舜哲看见她的眼睛变了。刚才那股要把人撕碎的火,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灭得只剩几缕白烟。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很轻地摸上他的右肩,沿着甲片接缝往下滑,像在确认那还是不是活人的身体。
“你这是干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怕碎。
徐舜哲伸手想把她拉开。他右手刚抬起来,那层甲片在灯光下发出极暗的光,慕云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猛地扑上来抱住了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甲片隔得再厚也挡不住她声音里的裂痕,“你凭什么要这样啊......”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抖。像一个人被冻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却发现自己靠上去的东西比外面更冷。
徐舜哲的手悬在空气里,指头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最后还是没放下去。
“我没事。”他说。
“你管这叫没事?!!”慕云醒抬起头,眼泪终于下来了,混着左眼下那道伤口的血,在脸颊上拖出粉色的痕,“你看看你!你还有哪里是肉做的?你还有哪里像个人?”
“像不像人,不重要。”徐舜哲说。
“那什么重要?”她的手指扣进他腰间甲片和皮肉接合的缝里,那里还包着渗血的纱布,她一碰,徐舜哲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能走,能打,能去把这事做完。”徐舜哲说。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拧了一遍,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嘴唇咬得发白。
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手背全是红黑混成一片的痕迹。
“你带不带我。”她说。
“不。”
“我猜也是。”慕云醒冷笑一声,声音还哑着,眼睛却已经硬了,“你这个人......你非要一个人死在外面,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记你的好?”
“徐舜哲。你看着我。”
他低头看着她。烛光打在她半边脸上,额角那道伤口像被火烫过的小路。她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可眼里的光已经亮得吓人。
“我怕了。”她说,“你总是一个人走。我等了又等,听到的全是你杀了多少人,炸了多少地方。我一路找过来,从一个死人嘴里听到你被人按在地上打。我连你死没死都不敢想。”
“我还活着。”徐舜哲说。
“活着?”她松开他的领子,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视线又落回他手臂,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你这是活着?你把自己拆了!你把自己的肉换成了这些鬼东西!”
“打不过它们。”徐舜哲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想要赢,就得换。”
慕云醒愣了一瞬,然后冲上来,抡起胳膊,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
极响。她的掌心被甲片边缘划破了,血渗出来,滴在地上。徐舜哲的脸被打偏了半寸,嘴里有血腥味散开。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她的声音终于破了,像碎玻璃从喉咙里滚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把所有事都扛下来,我就该感激你?你觉得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我就不会难受?你他妈有没有想过,我最恨的,就是你这样!”
徐舜哲没躲,也没擦嘴角。他就那么站着,像根被风吹旧了的石柱。
慕云醒又冲上来,这一拳打在他胸口。甲片发出很闷的一声“咚”,像敲在铁皮鼓上。她疼得整条手臂都缩了一下,可她没有停,又打了一拳,又打了一拳。拳头打在甲片上,声音一声比一声沉。她的指节裂了,血流得更多,但她像没感觉到。
“为什么啊……”她终于哭出来,头抵在他胸前,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为什么非要是你。为什么你偏要把自己搭进去。我们不是还能逃吗。我们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再也不管这些事。可你偏要去。你每次都去。你从来不肯留。”
徐舜哲缓缓抬起右手。甲片掌心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很轻地落在她后脑上。他摸到她头发里碎玻璃渣。那些渣子还很尖,像她这一路走来的路。
“我以前总想,如果当时在奥法斯之脐,我没有走上那条路,是不是就能带着你回去。”他说。
“可你回不去了。”慕云醒闷在他胸口,声音又低又哑。
“回不去了。”他说。
“所以你现在还要走。”她抬起头,眼睛已经肿了,可眼泪还在往外冒,“你还要去那个天外。就你一个人?”
“对。”
“带上我。”
“不能。”
“你总是在说不能。”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血和泪混在一起,抹得半边脸都花了,“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还剩多少人的部分?你还能疼吗?你还记得疼是什么感觉吗?”
徐舜哲看着她。烛火在风里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记得。”他说。
“怎么记得?你连痛觉都快没了吧。”
“我还记得你。”徐舜哲说,“这比疼更难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掉下来,砸在教堂的花砖上,没发出一点响。她的拳头松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那根筋骨,软软地栽进他怀里。
徐舜哲用左手接住她。那只玄铁手没敢用力,只虚虚地圈着她的背。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像秋天的蝉,叫完了最后一口气,趴在树皮上。
“别死。”她在他怀里说,声音细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徐舜哲说。
“你骗我。”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这次不骗你。”
慕云醒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从很深的地底打上来的鼓。
外面起了风。教堂的花窗被吹得嗡嗡响,有几片碎玻璃从框上掉下来,砸在石板上。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满屋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站在满地的光与影里,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旧像。
过了很久,慕云醒从他怀里退开。她抬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烫了,她在用另一种更冷更硬的方式重新记住他。